涅盘星,铁岩大陆,曙光城旧址。
与其说这是一座正在兴建的城市,不如说这是一片被强行赋予了秩序轮廓的巨型伤疤。
焦黑的地面上,深达数十米的撞击坑如同大地的脓疮,尚未清理干净的战舰残骸扭曲地指向灰红色的天空,像巨兽死不瞑目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熔融金属冷却后的铁腥气、能量过载后的臭氧味,以及从星球深处被强行唤醒的、稀薄却坚韧的原始灵机。
袁罡站在一处临时堆砌的、高达百米的金属了望塔顶端,身形如铁铸般凝定。
他并未穿戴那身标志性的战甲,仅着一身暗青色的粗布战斗服,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下,仿佛有暗金色的流光在肌肉纹理间缓缓游走。
觉醒太古魔猿血脉至今,他身上的凶戾之气已内敛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浑、如星海般深邃的气质。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脚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数以万计的猿魔族战士、工程机械以及被蓝星催生的“工兵型”藤蔓植物,正如同忙碌的蚁群,清理废墟,夯实地基,架设着闪烁着符文光芒的预制构件。
他的视线,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称为“寂灭裂谷”的深邃地域。
那里是涅盘星最大的一条地脉断裂带,也是墨渊规划中的“行星级灵能矩阵”最重要的核心能量节点之一。
三天前,柯尔特主持的工程队开始向裂谷深处铺设灵能传导晶缆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一种极其狂暴、充满毁灭意志的地脉能量,如同潜伏的凶兽,不仅疯狂冲击着工程队的防护法阵,更引动了小范围的地壳变动,导致两次强度惊人的地震,让初步成型的外城区出现了数十道狰狞的裂缝。
“情况如何?”
袁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高空的风啸,传入身后一道近乎透明的魂影耳中。
墨渊的魂体比以往凝实了不少,悬浮在半空,宽大的古式袍袖在灵能风中微微拂动。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由纯粹灵光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三维立体阵图随之浮现,其中代表“寂灭裂谷”节点的区域,正不断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比预想的更麻烦。”
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并非自然形成的地脉淤塞或能量湍流。其核心处,盘踞着一股……‘怨念’。”
“怨念?”袁罡目光一凝。
“没错,星球亦有其‘灵’,虽懵懂,却广袤。塔克帝国在此星进行的掠夺性开采和数次轨道轰炸,尤其是他们某种能量武器残留的‘侵蚀性法则’,对星球之灵造成了深重的创伤。这股怨念,便是星球创伤与痛苦在寂灭裂谷这个特殊地脉节点上的具象化凝聚。”
墨渊解释道,“它排斥一切外来的能量,包括我们试图构建的、旨在修复与守护的灵能矩阵。”
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沿着塔架外的垂直扶梯疾掠而上,无声无息地落在袁罡身侧,正是短尾。
她依旧是那副精干利落的模样,只是身上的皮质软甲换成了更适合潜伏与伪装的暗色织物,眼中锐光更盛。
“首领,墨老。”
短尾微微颔首,“‘星瞳’对裂谷能量波动进行了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监测,结合从帝国仓库缴获的部分地质数据模型分析,能量爆发存在周期性。下一次,预计在三个标准时后,强度模型显示,将达到之前峰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届时,刚刚铺设的东区三号至七号主灵缆,极可能全面过载崩毁。”
她的汇报简洁、精准,不带任何冗余情绪。重建伊始,情报工作已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袁罡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裂谷。三个标准时。
这意味着,没有时间慢慢研究、徐徐图之。
要么放弃这个最优节点,导致整个行星矩阵威力大减,建设周期大幅延长;要么,就在下一次能量爆发前,正面击碎,或者……驯服它。
“柯尔特的技术小组和蓝星的‘自然共鸣’方案呢?”他问道。
“都失败了。”
短尾摇头,“柯尔特先生的能量阻尼器在第一次冲击中就熔毁了,蓝星小姐借助世界树枝干试图沟通,反馈回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暴怒,差点引起反噬。”
意料之中。
袁罡眼神深处,一点暗金色的火焰悄然燃起。
这是属于太古魔猿的桀骜,也是属于部落领袖的责任,技术手段不行,怀柔政策无效,那么,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嗡——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了望塔顶端堆积的一些细小金属碎屑微微震颤、悬浮。
“传令。”
袁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寂灭裂谷周边三公里内,所有工程人员、护卫部队,一小时内撤离至安全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短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任何质疑,干脆利落地应道:“是!”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下行通道中。
墨渊看向袁罡:“你打算亲自下去?那股怨念融合了地脉之力与帝国武器的残留法则,极其凶险,非单纯的蛮力可以抗衡。”
“我知道。”
袁罡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野的弧度,“蛮力不行,那就用更强的力量去碾压,用我的意志,去碰撞它的意志。用我的‘道’,去告诉这片大地,谁才是现在,以及未来,主宰它命运的人。”
他并非盲目自信,丹田气海内,元婴盘坐,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混沌色火焰,那是【混沌之火】的本源。
识海之中,【星神不灭体】的观想星图缓缓运转,与头顶晦暗天空之外的无尽星辰隐隐呼应。
更有得自葬星古矿的【周天星辰图】(星枢)在神魂深处悬浮,提供着无尽的计算与推演支持。
是时候,检验一下此番孤航归来后,真正融合了诸多造化后的实力了。
一小时后。
寂灭裂谷边缘,狂风呼啸,卷起带着硫磺味的尘土,原本喧嚣的工地已空无一人,只有无数未完成的建筑骨架,在血色天光下投下斑驳而沉默的影子。
袁罡独自一人,立于裂谷之畔。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郁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灵能如同实质的雾气,从中翻涌而上,冲击着他的护身罡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身影如流星坠地,直射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下坠的过程,仿佛穿越一层层不同的能量领域。
最初是混乱的地脉辐射,接着是帝国能量武器残留的、带着腐蚀性的诡异法则碎片,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试图钻透袁罡的防御。
袁罡体表暗金色流光一转,【星神不灭体】自发运转,将这些侵蚀之力尽数碾碎、排斥。
越往深处,那股疯狂的“怨念”便越清晰。
它并非具体的意识,而是一种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中的极端情绪——被撕裂的痛苦,被榨取的愤怒,对一切外来者的刻骨憎恨。
“哼!”
袁罡发出一声冷哼,如同平地惊雷,在深邃的裂谷中炸响。
磅礴浩瀚的神念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太古魔猿血脉独有的、霸绝天下的威压,强行向那怨念的核心撞去!
轰——!
整个寂灭裂谷,剧烈地颤抖起来。岩壁崩裂,巨石滚落。
隐藏在黑暗中的怨念能量,仿佛被彻底激怒的凶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由纯粹负面情绪与狂暴灵能构成的洪流,朝着袁罡疯狂扑噬!
这些能量洪流中,甚至隐约浮现出扭曲的幻象——星球表面被巨型机械撕裂、绿色植被在酸雨中枯萎、地底矿脉被强行抽干……这些都是涅盘星曾经遭受的苦难记忆。
“徒具其形!”
袁罡双目精光爆射,不退反进。
他并未动用混世魔猿棍,而是双拳一握,体内《混世魔猿不灭经》与《庚金炼煞通神法》轰然运转到极致。
拳锋之上,混沌之火的细微火星与庚金煞气融合,呈现出一种暗金与混沌交织的奇异色彩。
“破!”
一拳挥出,简单、直接、暴烈!拳意凝如实质,化作一道扭曲空间的冲击波,与一道最粗壮的暗红洪流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法则层面的剧烈湮灭。
暗红洪流如同冰雪遇阳,在拳意冲击下飞速消融、崩解,其中蕴含的负面情绪与残留法则,被更高等、更霸道的混沌之火与星神不灭体之力,强行炼化、抹除!
袁罡身形如电,在狭窄的裂谷空间中辗转腾挪,双拳化作漫天拳影,每一拳都精准地轰散一道能量洪流。
他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太古凶兽,以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清理着这片被污染的土地。
然而,那怨念的核心依旧隐藏在裂谷的最深处,源源不断地催生着新的攻击,它似乎与整个涅盘星的地脉隐隐相连,力量近乎无穷无尽。
“找到你了!”
连续轰散数十波攻击后,袁罡的神念终于锁定了怨念的源头——那并非一个实体,而是一团在裂谷底部地脉节点上不断扭曲、蠕动的暗红色能量聚合体,其核心处,镶嵌着一小块不规则、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金属碎片,那正是塔克帝国某种特殊武器残留的法则核心!
这碎片,如同一个恶毒的楔子,钉死在地脉节点上,不断污染、放大着星球的痛苦。
袁罡身形下坠,稳稳落在距离那聚合体百米之外的一块巨岩上,狂暴的能量风暴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岿然不动。
“你的痛苦,我知晓。”
“你的愤怒,我理解。”
“但沉溺于过去,只会带来毁灭。”
袁罡凝视着那团疯狂的聚合体,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直抵本源的力量,穿透了能量的喧嚣,直接传入那懵懂的星球意识片段之中。
“看看我,感受我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右手,混沌之火不再仅仅是附于拳锋,而是如同温顺的精灵,在他掌心汇聚、跳跃,与此同时,他引动了识海中的【周天星辰图】。
嗡!
一幅微缩的、却浩瀚无边的星辰画卷,以袁罡为中心徐徐展开。
虽然范围仅局限于这裂谷底部,但那其中蕴含的,是宇宙星海的秩序、是万物运行的法则、是远比一颗行星更广阔、更古老的“道”!
那狂暴的怨念聚合体,在星辰图展开的瞬间,猛地一滞,星球的本能,让它对这股代表着宇宙根本秩序的力量,产生了天然的敬畏。
“我在此立誓,以此星为基,以此身为盾。”
袁罡的声音愈发宏大,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星辰的重量。
“驱逐外敌,抚平伤痕,我将引领你,走向新生,而非与你一同,沉沦于毁灭的疯狂!”
话音未落,他掌心的混沌之火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光柱,并非射向那聚合体,而是径直射入了星辰图虚影之中!
得到混沌之火的加持,星辰图光芒大盛,无数星辰轨迹开始以某种玄奥的规律运转、重组,一道纯净、浩瀚、充满生机的星辉之力,被强行从虚无中接引而来,如同天河倒泻,温柔而又坚定地,冲刷向那暗红色的怨念聚合体,以及其核心那块罪恶的金属碎片!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声响充斥了整个裂谷。
星辉之力与怨念能量、帝国法则碎片激烈交锋、相互湮灭,那暗红色的聚合体疯狂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这一次,它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无穷无尽地再生。
混沌之火加持下的周天星辰之力,在本质上远远高于它,星辉所过之处,暗红褪去,暴戾平息,那浓郁的怨念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迅速消融。
最终,所有的光芒与能量,都汇聚到了那块金属碎片之上。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那块坚不可摧、污染地脉许久的法则碎片,在纯净的星辉与混沌之火的共同作用下,终于承受不住,表面出现了无数裂痕,随即彻底崩解,化为齑粉!
核心被毁,剩余的怨念能量如同无根之木,在星辉的持续冲刷下,很快便消散殆尽。
裂谷底部,恢复了平静。
原本狂暴混乱的地脉能量,变得温顺而有序,如同被梳理过的江河,开始沿着固有的轨迹缓缓流淌,一股精纯而磅礴的星球本源之力,从那个被净化后的节点中汩汩涌出。
袁罡收起星辰图与混沌之火,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番操作,看似霸道,实则对心神和力量的消耗极大,但他眼中却闪烁着振奋的光芒。
成功了。
不仅解决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条与涅盘星星球之灵沟通、乃至引导的正确道路——以绝对的力量粉碎障碍,以高等的法则重塑秩序,以坚定的意志许下承诺。
他走到那纯净的地脉节点旁,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亲近与依赖之感。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一枚特制通讯符微微震动,里面传来短尾冷静的声音:
“首领,裂谷能量读数已恢复正常,地壳活动平稳。另外,收到来自‘千流空港’的加密信息,标注为‘三皇子密使’,请求在‘碎星回廊’边缘进行非正式接触。如何回复,请指示。”
袁罡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浩瀚星海。
帝国的内斗,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对着通讯符,只回了简短的四个字:
“准,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