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数据流。以及眉心标记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刺痛。
李慕白的意识在“深度观测室”这片虚无的牢笼中浮沉,时间的刻度早已模糊,只剩下外部监控那规律、冰冷的意念数据流,如同滴落深井的水珠,记录着某种非人的进程。
*……新陈代谢率维持基准水平……神经递质分泌受控……未检测到自主意识强烈波动……*
*……标记点(眉心)能量辐射稳定,无异常涨落……关联结构(星痕)处于静默状态,能量汲取行为中止……*
他像一件被精心维护的仪器,所有参数都被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愤怒、恐惧、甚至求生的欲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抚平,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观察者般的平静。这平静并非源于解脱,而是更深的绝望——他连痛苦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然而,在那片被强行压制的情感死水之下,一丝微弱的、纯粹由理智驱动的意念,如同深海火山,仍在悄然活动。那个来自眉心标记的“记忆碎片”——实验室,爆炸,坠落——如同一个被加密的种子,埋藏在他意识深处。
“你……是什么?”
他曾发出的疑问,石沉大海。但他没有放弃。他不再期待直接的回应,而是开始尝试以另一种方式与这冰冷的“同居者”互动。
他利用监控数据流提供的“信息”,反向推演。
当数据流显示“标记点能量辐射稳定”时,他集中意念,去细细品味那份“稳定”之下的细微构成——那是一种如同精密钟表般规律、却又缺乏生命热情的冰冷韵律。
当数据显示“关联结构(星痕)静默”时,他则去感受眉心标记与右臂星痕之间,那即便在静默期也依然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引力般的联系。那联系并非友好,更像是一种相互制约、相互警惕的平衡。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数据流扫描的间歇——那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空白”瞬间——调动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情绪,不是强烈的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缕淡淡的“疑惑”,如同微风吹拂湖面,轻轻“触碰”眉心的标记。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图像传递。这更像是一种……基于能量和意念本质的、原始的互动。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标记点依旧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
但李慕白没有气馁。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用精神的指尖,一遍遍拂过那冰冷意识的“外壳”,感受着其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种韵律。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数据流的循环,多少次意念的试探。
终于,在一次他持续传递着“疑惑”与“寻求理解”的意念时,眉心标记的冰冷韵律,出现了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就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被一粒微尘卡住了亿万分之一秒。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那次“记忆碎片”更加微弱、更加破碎的意念,如同逃逸的电子,从标记深处渗了出来。
*……囚笼……*
*……协议……错误……*
*……同频……共振……*
破碎的词语,夹杂着强烈的“束缚感”和一种……“程序逻辑遭遇不可解悖论”般的困惑。
囚笼?是指这个基地?还是指它自身的存在状态?
协议?错误?是指“清理协议”吗?还是指它与“空镜”之间的某种约定?
同频……共振……是指与他的连接吗?
信息依旧残缺,但指向性却比之前明确了许多!
这冰冷意识,果然拥有一定的自我认知,并且对自身处境感到“困惑”和“束缚”!它似乎将李慕白这个能够与它产生“同频共振”的“信标”,视为某种……变量?或者说,打破僵局的可能?
就在这时,外部监控的数据流似乎捕捉到了这极其细微的互动波动。
*……检测到标记点出现非规律性能量涟漪……强度Level-0.1……性质分析……疑似与基底意识流产生微弱干涉……*
*……启动深度扫描……聚焦标记点周边意识场……*
一股更强的、带着明确分析意图的扫描力场骤然降临,如同探照灯般聚焦于李慕白的眉心!
李慕白心中一惊,立刻切断了所有主动的意念投射,将自身意识尽可能收敛、伪装成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同时,他感受到眉心标记也瞬间“冻结”了所有活性,将自身伪装成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
扫描力场来回逡巡了几次,未能捕捉到更多异常。
*……干涉现象消失……判定为随机性意识背景噪音……持续观察……*
数据流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节奏。
李慕白暗暗松了口气,但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与那冰冷意识之间,确实可以建立某种超越语言、极其隐秘的沟通。
第二,基地的监控系统极其敏锐,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引来更严密的审查。
他不能再轻易冒险主动联系。但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既然这冰冷意识似乎受困于某种“协议”或“囚笼”,并且对“同频共振”有所反应,那么,他或许可以尝试从理解这些“规则”入手。
他开始更加专注地“倾听”数据流中蕴含的信息,不仅仅是关于他自己的,还包括那些可能涉及基地能量系统运转模式、安全协议触发条件、甚至是对“空镜”及未知超凡现象研究进度的碎片化信息。他像一个被困在保险库里的窃贼,努力记忆着每一串可能有用的密码。
他的身体是囚笼,他的意识是囚徒。但他这个囚徒,正在利用看守者提供的“说明书”,一点点地摸索着囚笼的构造,以及……可能的锁孔。
数据流依旧冰冷,监控依旧无处不在。
但在这具被严密监控的“数据躯壳”内部,一个沉默的、寻求破局的灵魂,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学习着,等待着。
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但他知道,坐以待毙,绝非选项。
观测室的黑暗依旧浓重,但李慕白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自身的痛苦与绝望。他看到了更广阔的“战场”,以及自身在这战场中,那微小却可能关键的位置。
破局的第一步,或许是先彻底理解,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