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中漂浮,如同深海中的微尘。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边界,只有眉心那点冻结的刺痛和右臂星痕微弱的、活物般的搏动,证明着李慕白依旧“存在”。
“深度观测室”。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剥离感。他感觉不到身体的束缚,也感觉不到任何外部的刺激,听觉、视觉、触觉……所有通向世界的窗口都被强行关闭,只剩下向内“观看”的可能。不,甚至连“观看”都谈不上,只是一种对自身内部那两个异常“坐标”的被动感知。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孤独感如同浓稠的墨汁,渗透进意识的每一个缝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反馈,只有他自己,以及体内那两个不属于他、却又与他深度绑定的异物。
他尝试回忆,回忆阳光的温度,回忆风拂过脸颊的感觉,回忆鸦队长沙哑的嗓音,回忆老刀擦拭武器时那令人安心的咔哒声……但这些记忆如同褪色的照片,模糊而遥远,很快就被眼前这片永恒的、压迫性的黑暗所吞噬。
他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夹缝中的幽灵,囚禁在自己这具沦为实验场的躯壳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极其微弱的、非听觉的“声音”开始渗透进这片死寂。
起初,那只是某种规律的、低频率的振动,如同某种庞大机械运转时的基础脉动,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层面。紧接着,一些断续的、冰冷的数据流开始夹杂在振动中出现,并非语言,而是更抽象的、关于能量读数、生理指标、精神波谱的信息碎片。
*……生命体征稳定……能量逸散率低于阈值……精神活性抑制中……*
*……标记点(眉心)活性衰减百分之三……异常结构(星痕)进入低耗休眠……关联性微弱波动……*
是观测设备!是墨影,或者别的什么存在,正在远程读取着他的状态,并将数据转化为这种他能直接“理解”的意念流!
他们还在观察他!即使在他这种状态下,监控也从未停止!
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情绪试图升起,但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这片意识的死水吞没。他的情绪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抑制着。
数据流断断续续,如同心电图上的曲线,平稳得令人窒息。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安静的样本,除了提供数据,不再有任何“干扰”。
然而,就在这看似永恒的死寂和数据流的催眠中,异变发生了。
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自内部,源自那个一直相对“安静”的眉心标记!
一股极其微弱、但质地无比纯粹、与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的冰冷“信息”,毫无征兆地从标记点深处渗了出来。这信息并非攻击,也非沟通,更像是一段……固化的记录?或者说,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场景”?
李慕白的“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骤然被一片景象取代——
那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流淌着能量管线的实验室,风格与“淬火”基地截然不同,更加……古老,带着一种旧时代科技巅峰与某种未知超凡力量粗暴结合的怪异感。一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研究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内部流转着星屑银光的、与他体内星痕同源的黑色水晶薄片,嵌入一个复杂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如同胚胎般的结构中。
紧接着,画面切换。是爆炸,剧烈的爆炸!七彩油光的能量如同失控的野兽般肆虐,撕裂金属,吞噬血肉。无数惊恐的意念碎片在爆炸中飞溅。而在爆炸的核心,那个嵌入水晶薄片的“胚胎”结构,正发出不甘的、如同无数金属摩擦的尖啸!
画面再次切换,变得极其模糊,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与穿梭的流光,仿佛在某种通道中急速坠落。最后,是一片冰冷、死寂的……地下空间?隐约能看到锈蚀的管道和某种庞大机械的轮廓。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那股冰冷的“信息流”也瞬间中断。
李慕白的意识重新被抛回绝对的黑暗,但心脏(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那是……那个冰冷意识的记忆碎片?是它的“诞生”过程?那个实验室是什么地方?“空镜”的据点?还是别的什么?那场爆炸……是意外,还是……“空镜”制造它的过程?它最后坠落在了……基地的地下?d-3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灌注,让李慕白混乱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丝微光。那个冰冷的意识,那个“干扰源”,似乎……并非自愿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它也是被制造、被束缚、甚至可能……被遗弃的?
它与“空镜”并非完全一体?它之前试图与他连接,是为了什么?求救?寻找同类?还是……别的目的?
而它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是因为他处于“深度观测”状态,与外界的联系被降到最低,反而为这种极其隐秘的信息传递提供了机会?
就在这时,那规律的数据流监控再次加强,仿佛察觉到了刚才那细微的异常波动。
*……检测到未知信息扰动……来源分析……标记点(眉心)……强度极低……性质判定……历史数据残留逸散……*
历史数据残留逸散?观测者将刚才的信息传递判定为无意义的“数据逸散”?
李慕白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庆幸。幸好,他们没能完全解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了。他必须想办法,利用这难得的、与那个冰冷意识建立起的、极其脆弱的单向信息通道,获取更多情报,理解自身的处境,找到破局的可能。
他尝试着,集中起全部残存的、微弱的意念,不是去构筑屏障,也不是去激发标记,而是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般,向着眉心那个标记点,发出一个极其简单、纯粹的疑问——
**“你……是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标记点传来的、一如既往的冰冷与刺痛,以及数据流监控平稳的滴答声。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但李慕白知道,不是。
观测室中的幽灵,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他与另一个“幽灵”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韧。
黑暗依旧浓重,但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