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掌握情绪屏障的构筑,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在黑暗的沼泽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周身更多蠕动的、不祥的阴影。李慕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容器”,内部盛放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青岚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容器’本身的状况,会直接影响内在的平衡”——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手臂上的疤痕,那声诡异的“钥匙”低语,与冰冷意识的连接,以及自身不受控的感知能力,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系统。任何一点波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随后的几天,训练依旧继续。在青岚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指导下,李慕白艰难地巩固着那圈淡红色的情绪屏障,尝试着用“坚定的守护”意念去加厚它,用“灼热的愤怒”去磨砺它的锋芒。过程枯燥而痛苦,精神力的消耗如同被持续抽水的水池,他只能依靠基地提供的、味道奇怪但效果显着的高能营养剂来勉强维持。
墨影的记录从未停止,数据板上跳动的波形图记录着他每一次微小的进步与反复。李慕白能感觉到,自己对于情绪能量的操控确实在缓慢提升,但与之相对的,是那种身为“容器”的异样感也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在他全力构筑或维持屏障时,手臂疤痕处总会传来隐隐的、仿佛共鸣般的微弱刺痒,眉心那个冰冷的“标记”也似乎更加凝实。
他就像一个被强行塞满了不同性质能量的皮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早已波涛暗涌。
这天训练间隙,青岚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控制台前,与墨影低声交谈了几句。李慕白坐在平台边缘休息,隐约捕捉到几个词:“……能量共鸣指数异常升高……”、“……与d-3区残留波动频谱部分吻合……”、“……建议提高监控等级……”
他的心猛地一紧。能量共鸣指数异常?与d-3区残留波动吻合?是指他吗?是因为他频繁使用情绪能量,刺激到了手臂疤痕里潜藏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尖锐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了一下,耳边响起一阵高频的、仿佛无数玻璃碎裂的噪音!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便消失了。
但李慕白却僵住了。这不是精神消耗过度的症状,这感觉……很陌生,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与那冰冷意识和星痕低语都不同。
青岚和墨影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他。墨影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实时生理数据。
“刚才发生了什么?”青岚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解剖刀。
李慕白没有隐瞒,如实描述了那瞬间的眩晕和噪音。
青岚听完,沉默了片刻,对墨影说:“记录,编号737,出现短暂性未知感官干扰,疑似与内部能量失衡或外部隐性连接有关。纳入重点观察项。”
她转而看向李慕白,眼神深邃:“你的‘容器’正在变得活跃。这不是坏事,但也绝非好事。活跃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不稳定性。从今天起,你需要开始学习‘内视’。”
“内视?”
“观察你自身的‘能量景观’。”青岚解释道,“就像你能感知外界的情绪色彩,你也需要学会‘看’清自己内部的能量流动与分布。尤其是那些异常的点——比如你眉心的标记,手臂的疤痕。了解它们,是控制它们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训练内容随之改变。青岚开始教导他如何将感知力向内收敛,如同将探照灯的光束转向自身内部。这比感知外界更加困难,也更加……令人不安。
第一次尝试“内视”,李慕白“看”到的是一片混沌。各种颜色的、代表着不同情绪和能量的光流如同混乱的星云,在他意识视野中翻滚、碰撞,毫无规律可言。眉心处,一个冰冷的、不断散发着细微波纹的银白色光点异常醒目,如同坐标原点。而在他右臂的位置,那道疤痕所在之处,他“看”到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不断蠕动、闪烁着星屑银光的、如同活物般的暗影!那暗影与周围混沌的能量流若即若离,时而试图汲取能量,时而又散发出冰冷的波动,与眉心的银白光点隐隐形成一种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呼应!
这就是他体内的“异常”!那星痕,果然不是死物!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他全力维持情绪屏障时,那团星屑暗影的蠕动会明显加剧,仿佛受到了刺激,而眉心的冰冷光点也会随之产生更强烈的波动。整个内部的“能量景观”因此变得更加动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不断。
他瞬间明白了青岚所说的“内在平衡”是什么意思。他每一次使用力量,都在搅动这个脆弱的系统,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训练结束后,李慕白回到宿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源于对自身状态的恐惧。他坐在床边,卷起袖子,看着那道看似平静的疤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被迫卷入棋局的棋子,他本身,就是一个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尝试着再次进行“内视”,这一次,没有青岚的力场辅助,过程更加艰难,看到的景象也更加模糊。但那份内在的混乱与对峙感,却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宿舍门旁的通讯器突然亮起,传来墨影毫无波动的声音:“李慕白士兵,根据监测数据,你体内的能量波动于三分钟前出现一次异常峰值,请立即报告你当前的身体状态及任何异常感受。”
李慕白心中一凛。基地的监控,竟然如此严密?连他私下尝试“内视”引发的细微波动都被捕捉到了?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平静地回复:“报告,未有异常感受,可能是在回忆训练内容时,精神过于集中所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收到。继续保持监测,如有任何不适,立即报告。”
通讯结束。
李慕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抬头,看向房间里那个不起眼的、可能隐藏着摄像头的角落,感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时刻注视着他,记录着他这个“容器”的每一次细微涟漪。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士兵,甚至不只是一个“信标”。他是一个被严密监控的样本,一个行走的、充满变数的能量聚合体。前路未知,而最大的威胁,或许正来自他自身。
这认知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箍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