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澜城的绞肉机之战,虽然耗尽了帝国最后的机动力量,但是在与魔族的屡次对抗中,人类也在进步。
他们开始习惯魔族的进攻方式,并逐步摸透了魔族的军种特点和战术习惯,这血与火换来的宝贵认知,也为日后更为惨烈的长安京保卫战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
魔族,则因为在穿云关和维澜城接连损失了近三十万军队——这并非可以随意补充的人类仆从军,而是正儿八经、训练有素的魔族士兵,是军团的中坚与脊梁——他们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受到了沉重打击,军中士气明显下挫,整体战争潜力也受到了不容忽视的削弱。
后世史学家普遍认为,维澜城之战,就是人族与魔族这场席卷大陆的浩劫战争中,第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维澜城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丝明火在断壁残垣间不甘地熄灭,只留下遍地焦黑和袅袅青烟时,这座曾经阻挡了魔族五十万大军的坚城,已经彻底化为触目惊心的废墟。
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肉类烧焦异味,随风飘出数十里,经久不散。
黑色的灰烬,覆盖了大地,脚踏上去,松软而滚烫,下面往往掩埋着扭曲碳化的尸骸。
魔族士兵们沉默地在废墟外围清理着营地,搭建着新的帐篷。
他们脸上没有了攻破城池的兴奋,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疲惫。
目光偶尔扫过那片死寂的黑色焦土,都会快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其中蕴含的绝望与诅咒所灼伤。
伤亡数字已经初步统计出来,残酷的数字压在每个魔族高级将领的心头。
穿云关加上维澜城,超过三十万魔族正规军的损失,这个数字让所有鼓吹“神族无敌”、“速胜论”的声音彻底哑火。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焦土更加沉闷。
托里斯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
“陛下,”总执政官拓科拖躬身汇报,“维澜城已经彻底清理……我军伤亡统计完毕,各部均需时间休整补充。目前,我军粮草辎重还能支撑,但士气……需要提振。”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连续的血战,尤其是维澜城守军那超乎想象的顽强和魔族最后万不得的火攻,给这些骄傲的魔族勇士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人类,并非他们想象中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
“传令全军,”托里斯终于开口,“于此地休整十日。各部抓紧时间补充兵员,修缮器械,救治伤员。阵亡将士……妥善安置。”
他没有提立刻进攻长安京,尽管内心对那座帝国的明珠渴望如火,但他更清楚,一支疲惫、低落且伤痕累累的军队,强行进攻依托雄关坚城、以逸待劳的敌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另,”他目光转向拓科拖,“加大从本土和已占领区征调仆军队、从军和物资的力度。告诉后方那些总督和贵族,朕,需要更多的士兵,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物资!谁敢延误,以叛国罪论处!”
“是!”拓科拖凛然应命。
托里斯挥了挥手,众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帐。
帐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长安京的方向。
维澜城的废墟在他身后沉默,焦黑的地平线上,仿佛有无数帝国士兵染血的脸庞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冰冷地注视着他。
他握紧了拳头。
休整,是必要的。
但停顿,绝不会太久。
长安京,必须拿下!
帝国的脊梁,必须彻底打断!
这短暂的沉寂,不过是风暴眼中,更为雷霆降临前,最后的宁静。
就在魔族大军被迫舔舐伤口之际,加斯庭地区的战局,再次发生变化
炎思衡离开了穆鲁斯城。
他必须尽快与西线的张文远、邓禹汇合,将分散的力量攥成拳头,给予皮洛士致命一击!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
穆鲁斯城的重任,他交给了斛明月。
他相信这位在尸山血海中与他并肩杀出的将领,一定能像一颗最顽固的钉子,死死钉在伊特鲁,让卡琳娜不敢妄动。
与此同时,在接到炎思衡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指令后,加斯庭西线的各方力量,开始全速运转起来!
科纳尔基地,依旧繁忙。
港口内,经过伪装的北晋舰船静静停泊,岸防工事森严林立。但在留下足够兵力守卫这座来之不易的跨海桥头堡。
另一边索姆,敦文仲业亲自率领着武卫军两个师团,踏出了索姆敦,开始向加洛林腹地推进。
他们的行动并不张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军队以旅团为单位,交替掩护,稳步前行。
斥候如同撒出去的网,远远地洒向前方和两翼,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文仲业骑在战马上,依旧是一身轻甲,冷静地审视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知道,北晋的底牌尚未完全暴露,伪装成“盎格鲁军队”的烟雾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他更清楚,随着他们深入加洛林,与魔族主力的正面碰撞将不可避免。
他的谨慎很快得到了验证。
就在军队离开索姆敦控制区约一百里,进入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时,前方斥候传来了紧急军情——发现了魔族军队的踪迹!
看旗号,是魔族坤斯特公国的军队,大约三千人,似乎是前出的警戒先锋。
“将军,打不打?”身旁的将领跃跃欲试,新式燧发枪的威力在索姆敦得到了验证,他们渴望更多的战功。
文仲业目光微凝,看向远处丘陵上隐约晃动的魔族旗帜,沉吟片刻,果断下令:“第一旅团,前出列阵,摆出进攻姿态!炮兵前置,准备火力覆盖!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命令迅速执行。
北晋士兵们立即展开战斗队形,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指向敌军方向,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对面,瓦罗军队的先锋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那面刺眼的“盎格鲁”军旗让魔族指挥官有些惊疑不定。
他试图组织军队摆出防御阵型,但动作明显带着迟疑和慌乱。
就在北晋炮兵刚刚架设好阵地,准备进行试射的瞬间——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三千人的魔族先锋军队,甚至连一支像样的箭矢都没有射出,就在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中,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收拢队形,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狂奔而去!
他们丢弃了部分碍事的辎重,甚至顾不上保持严整的队形,只求以最快速度脱离接触,消失在丘陵的背后。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北晋阵前,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甚至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就……跑了?”
“妈的,老子枪都没端稳呢!”
文仲业骑在马上,看着魔族溃退扬起的烟尘,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反而眉头微蹙。
“传令,停止前进。斥候向前侦查二十里,确认敌军动向。”他沉声道,“另外,将刚才的情况,详细记录,立刻传给炎思衡大人。”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击溃三千先锋的小胜,他要的是摸清对方将领的底细。
而刚才这短暂到可笑的接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名将领的用兵极其谨慎,甚至可说是保守怯战。
他宁愿放弃前沿据点,收拢兵力固守防线,也绝不愿在野外进行任何没有把握的决战。
“谨慎,平庸……”文仲业在心中给这名将领下了定义。
这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将领,放在平时或许能守成,但在眼下风云激荡的变局中,这种性格将成为皮洛士阵营最大的弱点之一!
与此同时,在加洛林东部战线。
邓禹在接到炎思衡的密令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部分不易坚守的前沿阵地,率领麾下的军队,日夜兼程,向着张文远控制的区域靠拢。
两支同样在洛塞尔地区历经血战的军队,终于在加洛林东部偏北的一处山谷中成功会师!
没有时间寒暄,张文远和邓禹两员大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燃烧的战意。
“张将军,大人有令,让我们在此集结,等他到来!”邓禹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
张文远重重一拍邓禹的肩膀,咧嘴露出白牙:“我早就等不及了!皮洛士那个老王八蛋,在东线压了我们这么久,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两人麾下兵力合计约三万人。
这并非庞大的数字,但这些都是跟随炎思衡转战千里经验丰富的老兵,是北晋联军最锋利的爪牙!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积蓄力量,只等炎思衡到来,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们的目标,直指皮洛士赖以维系加洛林东部防线的重要支点——洛塞尔防线!
一旦这条防线被再次撕开,皮洛士的东线主力将腹背受敌,整个加斯庭的战局将瞬间颠覆!
奥利韦托。
行宫内,卡琳娜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木华黎与速不台。
她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穆鲁斯城及其周边几个用细小标记标注的卫星城镇上。
“炎思衡……真的离开穆鲁斯了?”她轻声自语,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深邃的光芒。
木华黎带回的侦察信息相互矛盾,有的说炎思衡的帅旗仍在城头,有的说亲眼目睹精锐骑兵趁夜西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
那个在万军之中与她枪剑相交,甚至挑落她头盔的男人,每次行动都出乎她的意料,带着令人恼火却又忍不住探究的魔力。
“殿下,”木华黎躬身道,“穆鲁斯守军近日活动确实有所减少,防御看似严密,但总感觉少了几分之前的锐气。”
速不台阴冷地补充:“加洛林北部,‘盎格鲁’那群老鼠活动越发猖獗,皮洛士的压力很大。”
卡琳娜微微颔首。
皮洛士的困境她已知晓,北晋——她几乎已确定那绝非盎格鲁的军队,援军的战斗力也引起了她的高度警惕。
东西两线,炎思衡和那支援军,仿佛两把逐渐合拢的钳子,目标直指皮洛士。
她不能坐视皮洛士被彻底击垮,那将意味着凯旋集团军侧翼洞开,甚至可能被孤立在伊特鲁。
但贸然分兵救援,又可能被炎思衡或者穆鲁斯的守军趁机反咬一口。
“传令,”卡琳娜抬起眼,眸光锐利,“黑石军团,派出精锐小队,对穆鲁斯城东、北两个方向的卫星城,发起试探性进攻。规模不必大,但要狠,要快!我要知道,斛明月到底还有多少斤两,穆鲁斯的防御,是否真的因为炎思衡的离开而变得空虚!”
她要逼斛明月出手,要通过这些小规模的碰撞,摸清穆鲁斯守军的真实情况和战斗意志。
“是!”速不台立即领命而去。
很快,数支装备精良行动迅捷的魔族小队,悄然扑向了穆鲁斯外围的几座卫星城镇。
战斗在几个地点几乎同时爆发!
魔族的突击凶猛而刁钻,他们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试图撕开守军的外围防线,甚至一度攻上了其中一座小城的城墙。
然而,他们遭遇的,是铁壁般的抵抗!
穆鲁斯城头,斛明月身披重甲,如同磐石般屹立。
他受伤的手臂依旧裹着绷带,但眼神却如同最冷静的猎鹰,透过远镜,死死盯着各处战场的动静。
“告诉各城守将!”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地送往前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追击!依托城防工事防御即可!弓箭、滚木都招呼上去!敢登城的,把他们爪子剁下来!但任何人,胆敢擅自出击半步,军法从事!”
他深知卡琳娜的意图,也明白自己肩上的重任。
守城,守住穆鲁斯,钉死卡琳娜的主力,就是他对炎思衡最大的支持!任何贪功冒进,都可能葬送大局!
守军将士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他们如同蜷缩起来的刺猬,凭借着坚固的城防和精准的反击,让魔族的试探性进攻撞得头破血流。
箭雨瓢泼,滚石轰鸣,试图攀城的魔族士兵往往在半空中就被守军不要命地推下城墙,摔得筋断骨折。
几场小规模的接触战,都以魔族的无功而返告终。
他们除了在城墙下留下几十具尸体外,未能试探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反而更加凸显了穆鲁斯守军沉着坚韧的防御姿态。
消息传回奥利韦托,卡琳娜秀眉微蹙。
斛明月……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这种龟缩不出的铁桶防御,虽然看似被动,却让她无机可乘。炎思衡留下了一个足够可靠的看门人。
她挥了挥手,让回报的军官退下。
行宫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地图上,代表炎思衡西进方向的箭头,代表北晋军团深入加洛林的标记,以及穆鲁斯那座依旧稳固的城池,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棋局。
卡琳娜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紫魇”冰凉的剑身,紫眸深处,一丝被挑战的怒意,混合着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在悄然涌动。
“炎思衡……无论你在哪里,下一次交锋,我定要与你分个真正的胜负!”
东西两线,风雷激荡。
短暂的宁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是即将引爆整个加斯庭的总攻前奏!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战争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