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5年,三月三日,上巳,我与蔡琰在大河之北。
车辆走过新修的直道,飘舞的旗号引起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们站直身来观看。和风吹拂,艳阳高照,田间麦田似草原般起伏舞动,是一年温饱的希望所在。此时桃李开得正艳,一片片在野地里犹如云霞,掩映着一处又一处的乡村。还有些士子学子在水边进行祈福的仪式,水流映着青衣长衫的影子,显出一派勃勃生机。
与五年前相比,大汉虽然还没有完全缓解战争带来的苦痛,却也以这个民族特有的韧性和强大的恢复力,一步步地恢复生机。
孟建依旧随在我身边,把最新的朝廷邸报交到我的手中。
刘备的奏折在我手中,各地对这奏折的反响也在我手中,包括天子的那句“联性命无忧矣”也在我的信息网内。
我虽在江湖,但多年经营,对朝堂的掌控力依旧不弱。且刘备等人也愿意以我来制衡皇权,所以把我视为野外天子一般对待。我对以刘备为首的尚书台十分满意,这些人虽然各有腹心,但无一不是当世人杰,当他们力量汇聚到一起时,自然会强大到可怕、可敬。
所以,我十分庆幸自己做出的兑子的选择。
我以盖世之功离开朝堂,就是逼得小天子不能插手朝堂。否则的话,这几年我在朝中,整天和小天子斗心眼。或是小天子弄什么衣带诏来恶心我,或是要防范曹操之类心机深沉之人甚至是董承、刘备、刘焉等人的算计;那样的话,我就算是胜了,也不过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曹操,断不会如今天这样快意。
事实证明,皇权的力量不再影响朝堂,朝堂反而会运转得更加快捷有效。我把邸报交还到孟建手中,道:“玄德公水平极高,其纵横捭阖之能,实不下于曹孟德。只是一直不得其时罢了。以今日看来,朝堂之事,吾无忧矣。”
孟建点点头,向我施礼,悄然下车离去。
回转头来,大汉第一美貌才女蔡琰正在教熙儿识字。
“这个字读‘汉’,大汉的‘汉’。”
“汉!”熙儿认真地读着。
熙儿今年正好五岁,是灭袁那一年冬天生的。我希望他有一个圆满光明的未来,所以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
还好,他不用当皇帝,不用背负那无尽的责任和义务。他可以快乐健康地长大,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只觉心头涌起阵阵暖流,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圆满到十分。
只要天下百姓不受苦,谁坐那个位子不是一样的么?
我刘琦活此一世,难不成是为了当什么天下之主?
小气了。
我要谋的是万世之太平。
我摸摸袖子。
袖中有一封奏折。那是关羽的。
这个憨子,第一次他上《请罢察举制疏》被我批了一顿,不但他并不改悔,反而更加露骨地上了这道《限士族并废察举制、限土地兼并、限部曲私有疏》。只看题目,就知道这封奏疏是如何的偏激。我不知道为什么前世的关羽就没有表现出这么偏激的性格,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统一,所以没有来得及想这么深入的事情么?不论如何,这位武圣如今成了普罗大众的代言人。在他大哥限皇权的基础上,他一次又一次提出了限士族,并一次又一次地丰富他的理论,增加他的观点,试图找出更加完善的处理方法。
我知道,关羽是对的。在皇权受限之后,兴奋的士人们已经开始进一步地攫取权力,他们要瓜分皇权的全部财产,将之变为士人的私产,要用进一步的制度,把他们的权力变成各家的私权,使家族变得更强大,权力变得更稳固。现在的士人,还是历史重要的进步力量,但是用不了百年,他们就会固化为一个个可怕的占据国家所有资源的怪物。他们在架空皇权之后,会代替皇权,成为新的掌控一切的利益集团,利用家族来管理国家,那将成为另一种灾难。
更难得的是,关羽在奏疏中,提到了几种很好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进行土地改革,强制推行均田,将氏族兼并的无主土地、战乱荒地收归国有,分配给流民和士兵,切断其对土地和依附民(佃客、部曲)的绝对控制。进行税制改革,废除利于大族逃税的制度,改为以家庭为单位的“户调式”,直接向个体征税,剥夺氏族“庇护”依附民以逃避国家赋税的特权。改革选官制:废除“察举制”,以考试和政绩来选官,不再依赖士族间的“乡议”和推荐。收编私兵,颁布法令禁止氏族拥有部曲,将其武装力量收编为国家正规军。强化禁军,打造一支强大的直属于朝廷的武装,防止军队地方化、氏族化或成为将军的个人私兵。……
关羽的成长性太强了!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个武将,甚至是单纯的一方主帅,而是已经成长为一个拥有治国理政能力的全才。这些奏疏中的内容,虽然以我看来还不全面,但这却是土生土长的由三国时期的人想出来的办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也是我不敢轻易动手亲自来调整国家治理方式的原因。我敢用暴力打破一个旧世界,却不敢用自己的思想来打造这个新世界。因为它百分之百地会水土不服。任何来自我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想法,虽然会在我的强大影响力下迅速推动下去,但其负作用都会显现出来,正如很多被历史检验过的那样,理想主义者的社会实践往往会失败。历史的进程要一点点地来,而不能直接更换发动机,它会让整辆车子散架的。所以,我宁可自放于野,只进行社会调研,去了解民间的真实样子,再反馈给朝廷,而不是直接动手去管理朝政。
所以,关羽的奏疏比起我心中那些更加“完善”的想法,具备更强的探讨性和可执行性。
所以,在关羽的奏疏上,还附着诸葛亮的贴黄,上面写着两个字:“绝妙。”诸葛亮外儒内法,胸中自有丘壑,关于天下的改革,他心中也有一套整体的改革方案,亦曾与我讨论过,但我不置可否,只让他继续在大府军府长史的位置上多历练些年。这个位置,虽不录尚书事,却了解尚书台的一切事务,可以直接旁观尚书台的整个运作,对于他的眼界提升大有好处。明年,我要让徐福(徐庶)担任长史,让诸葛亮陪我进行乡野调研,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再有五到十年的历练,他去主政尚书台,大汉应该就是另一番面貌了吧。难以想象,读万卷书又走了万里路的诸葛亮,会有怎样的风采。
天上不知何时有了些微云,近午时分,竟飘起霏微的细雨来。对于河北之地来说,春雨贵如油。所以我的兴致更高,便下了车,带着蔡琰和熙儿,徒步当车,走在乡野路上。只陈到一人跟在身后。熙儿一路追逐着蝴蝶,又蹦又跳,兴致极高。我与蔡琰十指相扣,隐在袖里,缓步跟随。走不数里,见路旁有家小店,一个比熙儿略大两岁的男孩儿正在店门前劈柴,店房收拾得很利落干净,柴灶上煮着小米粥,旁边温着酒,香气四溢。
我们走过去,那男孩立即迎上来,大声道:“客官请坐,秦家酒店,好酒好菜,味美价廉。”
我们笑了,便进棚子坐下,不多时,一个身材窈窕,戴着面纱的女子上菜上酒。蔡琰和她对答几句。那女子说,本是山西解良人,因兵乱流落此地,后来侥幸得救,嫁了一位县令,谁知那县令数年前因兵灾死了,只她带着孩子,到处逃难。天幸这些年国家太平,得以开个小店,聊以为生。蔡琰对那女子十分同情,便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我则逗弄熙儿与那个叫秦朗的孩子,又怂恿熙儿去学秦朗劈柴。熙儿不服输,气鼓鼓地与秦朗一起出去了。
这时,却听蔡琰问道:“妹子,你可识得关羽关将军?”
我一愣,知她是因为关羽这些年一直在找自己的师妹,故而在此也帮着询问。
果然那女子摇头茫然:“听却是听说过,只是不相识。”
蔡琰却不泄气,接着追问:“那么,关长生呢?”
那女子大惊:“长生哥哥?他,他在哪里?”话犹未了,两行清泪,已顺着面颊直淌了下来。
我也是大惊失色,想起那个孩子的名字,忽然间想起一事来,愕然问道:“你,你是秦宜禄的妻子?”
那女子与蔡琰同时惊住,齐声问我:“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那是因为我突然间想起一段公案。
据《三国志·蜀书·关羽传》裴松之注引《蜀记》记载:曹操与刘备围吕布于下邳,关羽对曹操说,吕布派秦宜禄为使者向我求救,并把他的妻子托付于我。我没有儿子,想娶他的妻子为妻。曹操答应了关羽。快要攻破下邳时,关羽不放心,又多次向曹操汇报此事。曹操见关羽这样的人居然多次向他求取一个女子,怀疑是绝色,攻下下邳,得到这位杜夫人后,便先接到自己这里,一看果然是绝色美女,于是就留到了自己身边。这位杜夫人后来还为曹操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是曹林、曹衮和金乡公主。
这个故事,在后世或被彻底掩盖,或被当成关羽的笑谈黑料甚至好色的证据。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子竟是关羽恩师之女,是他苦寻二十载未得见面的小师妹。因我的关系,打乱了历史的进程,这两个本应在数年前就能相遇的人分别至今。
当然,这些话我不必告诉她们,只笑一笑,便自离屋。
隐约还能听见蔡琰对杜氏道:“你可知道,关将军寻你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杜氏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听到她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之声。
我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下,然后悄然离去。
从七八岁的孩子,到三十许的少妇,从安宁的家,到贼兵四起的乱世,这二十载,她走得如何艰辛,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在另一个时空,我的爱妻蔡琰被掳到了南匈奴,被迫嫁给了匈奴左贤王,饱尝了异族异乡异俗生活的痛苦。十二年后,曹操统一北方,才用重金赎回了她。蔡琰在《悲愤诗》中写道:“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曹操的《蒿里行》写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皆是这段可怕历史的真实写照。
我仰起头,长长地呼吸了两下,排遣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情感。
我对陈到说:“给关羽送八百里加急,让他星夜来此地见我。”
陈到一愣,随之没有任何犹豫地安排人去了。
此时,微风吹来,草木清新,万物生发着勃勃生机。熙儿和秦朗不知说了什么,两个孩子忽然间大笑起来。这孩童的笑声在这空旷的河北大地上传荡开去,久久不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