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青罗在信中还提及了一桩趣闻:新任朱虚侯夫人吕鱼的生母,被吕禄扫地出门多年,好赌成性,经常被追债的人打,青罗曾为她医治过外伤,因而与性格泼辣率真的吕鱼关系不错。
吕鱼原先有一心仪之人,还曾多次接济过对方,两人感情尚可,可不知怎的,吕鱼竟会结识了朱虚侯,又很快嫁进了侯府,其中缘由,颇为耐人寻味。
信的末尾,青罗说,她不知道这些琐碎的消息对安陵容是否有所助益,但她会竭尽所能,报答安陵容当年的知遇之恩。
安陵容合上帛书,眼底掠过一抹深思,青罗在长安的经营,比她预想的更为顺利,不仅打开了局面,更与吕产这等实权人物搭上了线。
而吕鱼与刘章的联姻,看似是吕禄一手促成,用以捆绑刘章的策略,但从青罗的描述来看,吕鱼此女性情刚烈,未必会甘心受人摆布,其中或许另有玄机……
她都不消多想,就知道这两件事背后一定有吕后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得吕后权势滔天,手段狠辣,令人畏惧,自从她开始踏入代国朝堂,真正站在权力漩涡中去审视、去博弈以来,才越发深刻地体会到,吕雉能以一介女流之身掌控大汉,其心术、其谋略、其平衡各方势力的手腕,究竟高明到了何种地步。
那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棋局外定乾坤的可怕境界。
那伙计垂手恭立在一旁,见安陵容看完信后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安陵容从沉思中回过神,将帛书卷好收入袖中,“代我向赵大哥问好。”
“是,小的明白。”伙计连忙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大人,我们东家过些日子要动身去匈奴一趟,他特意让小的问问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要带给恩人的?”
这伙计也是当年日律从边境带回来的朔风商队幸存者之一,对拔都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平日里也跟赵朔一样,称拔都为“恩人”。
安陵容一怔,“他去匈奴做什么?”
伙计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恩人亲征大月氏,大胜归来,要在王庭举办盛大的庆功宴,就给我们东家送了请帖,他还给您也送了一份,只是东家觉得您一定不会去,就没让小的带来。”
安陵容脑海中勉强浮现出那个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带着几分草原野性的匈奴王子来,只是他的面容已然模糊。
她与拔都仅有数面之缘,都快忘了对方具体长什么模样了,对于他在草原上称王称霸、征战四方的消息,更是漠不关心,从未留意过。
她神色淡漠,“我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你回去向赵大哥复命便是。”
伙计恭敬地应了声“是”,便低头退了出去。
他刚走到书房门口,刚好碰到了带着孩子们来送饭的窦漪房,忙侧身让到一边,跪下行礼,“草民见过王后娘娘。”
窦漪房含笑对他点了点头,脚步未停,迈步进了书房,莫雪鸢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
安陵容见姐姐来了,冷淡的眉眼柔和下来,立即从书案后起身,快步迎上前,有些惊讶地问道,“姐姐,你怎么来了?日头正盛,有什么事让宫人来传个话便是。”
莫雪鸢绕过她们,径直走到书案边,手脚利落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摆放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娘娘可是亲自下厨,忙活了一个上午,连我想搭把手都不让,慎儿,你可不能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窦漪房松开牵着一双儿女的手,转而拉起安陵容,牵着她回到书案边坐下,柔声道:“我若不来,你怕是又要随便对付几口了事,慎儿,这段时间你都没有好好吃饭,姐姐很担心你。”
安陵容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所以姐姐是特地来监督我用膳的?”
窦漪房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温柔地替她擦了擦手,“是啊,我来看着我的小慎儿,让她乖乖吃饭,不要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对身体不好,对我也不好。”
安陵容急声道:“我可不会对姐姐不好。”
窦漪房下巴微抬,不赞同地微一摇头,“你不爱惜自己,让姐姐每天都挂念着你,就是不爱惜姐姐。”
安陵容最听不得她说这类话,赶忙软了声调讨饶,“是我错了,姐姐别怪我,我以后一定按时用饭。”
窦漪房哪里会真的责怪她,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碗里,催促道:“好了,我怎么真舍得生你的气?快尝尝,这是姐姐新学的菜式,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安陵容尝了一口,菜肴的火候恰到好处,清淡爽口,正是她近来偏好的口味,由衷赞道:“姐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御厨做的更合我心意。”
她忽地感受到两道异常灼热的视线,抬眼看去,就见馆陶和刘启乖乖地站在一旁,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们,便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刘启听到姨娘的召唤,下意识就要猛冲过去,馆陶却比弟弟机灵得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扭头看了看母后的脸色。
窦漪房对上女儿询问的眼神,莞尔一笑,“现在没有外人,姨娘也不在办公,可以过来了。”
馆陶欢呼一声,拉着发懵的弟弟挤到了姨娘和母后中间,扒着案几边缘仰起脸,一副嘴馋的样子,“母后,姨娘,我也想吃!”
刘启紧紧挨着安陵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拉住了她官袍的下摆。
安陵容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家人们,心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填满,“姐姐,雪鸢,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我们一起吃吧。”
窦漪房和莫雪鸢相视一笑,应了下来,馆陶和刘启也端起了自己的小碗,乖巧地接受着三位长辈的投喂。
馆陶一边小口吃着母后夹来的菜,一边默默数了数姨娘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唔……母后偏心!怎么给姨娘夹的菜,比她和弟弟碗里的加起来还要多?姨娘明明是大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