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那处监听情报的老树角落,苏云舟并未走远,而是在黑岩城相对混乱的南城区,找了一间最不起眼、价格也最便宜的“棺材铺”式小客栈,用几块品相最差的碎黑纹石,租下了一个只能放下一张硬板床、散发着霉味的狭小房间,暂且安身。
他需要改变一下形象。之前那副“濒死老农”的模样虽然能极大降低他人警惕,但若是以那种状态去参加宗门选拔,恐怕连靠近考核点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会被当成乞丐轰走。
在客栈那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上打坐调息了一夜,利用体内生生不息的息壤之力和三级神明的底蕴,他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仔细复盘了从醉仙楼外听来的信息。
次日,天色微亮,苏云舟便行动起来。他从小八的灵田空间内(伪装成从破包裹里取出),拿出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布麻衣换上。虽然依旧朴素,但至少脱离了“衣不蔽体”的乞丐范畴。他将那头白发梳理整齐,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依旧保留,但清洗干净后,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根陪他演了半天戏的烂木拐杖,毫不犹豫地将它扔在了客栈角落。
(太烂了…拄着这东西,别说仙剑宗,怕是连扫地的杂役都不会正眼瞧我。)
形象整顿完毕,他便开始了行动。他并未盲目寻找,而是凭借昨日记下的声音特征和神识感知,悄然跟上了那个在醉仙楼中表示要加入“仙剑门”、被称为“李老弟”的年轻修士。
这李老弟修为不高,大约在炼气期五六层的样子,性格似乎有些毛躁,并未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苏云舟远远望着,如同一个普通的、早起赶路的老者,不疾不徐。
果然,跟着这李老弟在城内穿行了两日,穿过数条繁华街道,甚至路过了一些其他气势不凡的宗门临时驻地后,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来到了一片位于黑岩城东北区域的巨大广场。
这广场以某种泛着青光的巨石铺就,辽阔无比,足以容纳十数万人。而此刻,广场靠近内侧的一端,已然排起了数条蜿蜒曲折、见首不见尾的长龙!每一条队伍都至少有数千人之多,从衣着和气息判断,大多是炼气期、筑基期的年轻修士,以及少量气息混杂、试图碰运气的异族。他们来自黑岩城及周边区域,怀揣着跃龙门的梦想,或紧张,或期待,或忐忑地等待着。
现场人数虽众,却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人敢大声喧哗,甚至连交头接耳都压低了声音,气氛肃穆而压抑。原因无他,只因为在队伍外围,每隔一段距离,便肃立着一名身穿亮银色全身符文铠甲、头盔遮面、手持寒光闪闪长戟的银甲卫士。
这些卫士气息冰冷而统一,个个都有着筑基期以上的修为,眼神(透过面甲缝隙)锐利如鹰,如同没有感情的雕塑,扫视着人群。他们散发出的无形煞气与纪律性,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力,让这些平日里或许桀骜不驯的年轻修士和异族们,都不敢有丝毫造次。
苏云舟混在一条队伍的中后段,低眉顺眼,如同一个不起眼的老者。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投向了队伍的最前方,以及更远处。
只见在数条长龙汇聚的尽头,广场的边缘,并非城市的建筑,而是一片氤氲的灵光与巍峨到令人心神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直插地底世界“苍穹”的巨大山脉!山脉通体呈现出一种青黑如玉的色泽,仿佛是由无数柄巨剑堆叠而成,陡峭嶙峋,散发着冲霄的凌厉剑意。山峰之间,云雾(或许是高度凝聚的灵气)缭绕,如同仙家纱幔,将山腰以上的部分遮掩得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缥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云雾之中、山峦之上,无数道纵横飞舞的剑光!
有的剑光炽烈如阳,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而过;有的剑光清冷如月,悄无声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有的剑光灵动如游鱼,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更有一些巨大的、如同舟船般的集体飞剑或剑形法器,载着数十上百名弟子,穿梭于云海山峦之间,气势恢宏。
偶尔有剑光按落,从众人头顶飞过,那凌厉的剑气和磅礴的威压,让下方排队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敬畏与向往。
(这就是…仙剑门?)苏云舟心中暗忖,(果然气势非凡,光看这山门和这御剑的景象,就知绝非哥布林王国那种势力可比。难怪那李老弟如此向往。)
就在众人等待得有些心焦,却又不敢抱怨之时,从远处那云雾缭绕的山门方向,有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空而来,落在了队伍最前方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之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来者是一胖一瘦,组合颇为怪异。
好一个与众不同的组合!那个胖子简直就是个移动的肉球,身高足有两米之巨,身躯肥胖得令人咋舌,宛如一只直立起来的巨大肥猪。那颗头颅更是硕大无比,活脱脱就是一个放大版的猪头,配上那双如蒲扇一般宽大且低垂的耳朵,再加上时不时抽搐几下的长鼻子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小眼睛,这副模样实在是滑稽可笑至极。而他身上所穿的那件绸缎袍子也显得颇为怪异,虽然努力想要包裹住满身的赘肉,但还是难以遮掩其圆滚滚的身形;袍子上用金丝线绣制而成的金色元宝图案倒是十分醒目,给这个胖子增添了几分暴发户的气质。腰间悬挂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似乎装满了各种宝贝,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枚不知名字的奇异灵果,大口咬嚼着,口中传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果汁四溅开来,溅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襟。
相比之下,旁边那位瘦子则显得更为奇特。他的身材高挑异常,然而却瘦弱得如同一根细长的竹竿,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似的。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调,看上去毫无血色,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更奇怪的是,他的关节部位竟然微微隆起,形状酷似竹子的结节,仿佛他并非人类而是一棵修炼成仙的老竹子幻化而成。那张脸也是尖削狭长,面部肌肉紧绷,表情呆板木然,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只有眼珠子偶尔才会转动一下,否则真要误以为眼前站着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呢!
这两位的形象,与众人心目中仙风道骨、御剑乘风的剑仙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那猪头人胖子三两口将灵果啃完,随手将果核扔在地上,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然后对着身边的竹妖瘦子,毫无顾忌地、用在场几乎所有排队者都能听到的音量,咧嘴笑道:
“嘿嘿,竹老弟,瞧见没?又是五年一度的肥差啊!”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眼睛里满是贪婪,“这么多嫩韭菜等着咱们收割,这次又能好好捞上一笔了!嘿嘿嘿…”
那竹妖瘦子闻言,僵硬的脸皮扯动了一下,发出如同竹子摩擦般的“嘎吱”笑声,声音干涩:“朱管事说的是…宗门规矩,三百黑纹石…这其中的‘操作’空间…你懂的…”他竟也毫不避讳,目光扫过下方排队的人群,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两人这肆无忌惮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下方众多排队者的耳中。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愤懑、不甘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神色。显然,这种利用招新敛财的行为,并非第一次,大家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毕竟,仙剑门这块金字招牌,对于绝大多数底层修士和异族而言,诱惑太大了。
那猪头人朱管事得意地清了清嗓子,运起一丝灵力,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队伍,如同市集上吆喝的小贩般,大声喊道:
“都听好了!仙剑门五年一度招新,现在开始!”
“规矩照旧!第一关,验资!”
“准备好三百黑纹石!品相不好的,数量不够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别浪费老子时间!”
“一个个来!谁敢捣乱,银甲卫直接扔出去!”
声音如同滚雷,在广场上空回荡。随着他话音落下,队伍最前方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考核,正式开始了。
苏云舟站在队伍中,看着高台上那丑态百出却又手握“入门”大权的猪头人和竹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修仙宗门也不例外…)
(三百黑纹石…只是开始吗?)
(也罢,既然规则如此,那便按你们的规则来玩。)
他摸了摸怀中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袋,里面装着足够数量的、品质上乘的黑纹石。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保持着那副沉静老者的模样,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通往仙剑门的第一步,就在这略显荒唐和腐败的氛围中,迈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