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跨过那厚重如山岳的城门,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城门内外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当苏云舟,这位来自科技与植物神力交织的地球(或者说前地球时代)的“访客”,真正看清城内景象时,即便是以他三级神明的见闻和坚如磐石的心境,也不由得在内心深处,泛起了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
(这…这就是…修仙文明?)
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比他曾在任何幻想作品中读到的、想象的,都要更加光怪陆离,更加生机勃勃,也更加…弱肉强食。
首先冲击他感官的,是那鼎沸到几乎要掀翻“天空”的喧嚣。无数种语言、叫卖声、呵斥声、坐骑的嘶鸣声、法器破空声……混合成一股庞大无比的声浪,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灵草药的清香、妖兽的腥臊、小吃的油烟、地下污水渠的腐臭、还有无数生灵聚集产生的体味……各种气味混杂,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座巨城的、粗粝而真实的气息。
他的目光向上望去,更是心神摇曳。
只见那被阵法光芒微微照亮的、高达数百米的城市“空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着川流不息的“飞行交通”!
一道道颜色各异、长短不一的飞剑,如同灵活的游鱼,划破空气,发出或尖锐或低沉的破空之声。站在飞剑上的,有衣袂飘飘、气质出尘的人族修士;有身形矫健、耳尖眸亮的精灵;甚至还有一些缩小了体型的兽人或矮人,他们驾驭飞剑的姿态虽然不如人族修士优雅,却另有一股彪悍之气。
除了飞剑,还有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有雕刻成莲花、玉舟、楼阁形状的精致座驾,被灵力光罩包裹,里面坐着身份显然不凡的存在;有直接驾驭着巨大羽毛、芭蕉叶甚至骷髅头等奇门法宝的修士,显得特立独行;更有甚者,直接乘坐着驯化的飞行妖兽,如肋生双翼的灵狼、喷吐着冰焰的骨鸟、甚至是蜿蜒盘旋的小型蛟龙,它们发出阵阵嘶吼,羽翼或肉翼扇动间,带起强烈的气流。
这“空中走廊”看似混乱,实则隐隐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则,不同高度的飞行轨迹似乎代表着不同的权限与速度,偶尔有违反者,立刻就会有身穿制式铠甲、驾驭着统一制式飞梭的城卫队上前拦截、呵斥,甚至直接动手驱逐。
(这交通管理…比地球上最繁忙的国际机场空域还要复杂百倍…)苏云舟心中暗自咋舌。
再将目光放平,看向地面。
街道宽阔得惊人,足以容纳数十辆马车并行。但地面上行走的,哪里有什么汽车、电动车?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陆地坐骑与行人。
有身披重甲、高达三四米、形似犀牛却头生独角的厚土犀,迈着沉重的步伐,背上驮着华丽的轿厢,里面显然是非富即贵;
有通体雪白、额生独角、四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梦魇兽,其上的骑士一身黑袍,气息阴冷;
有体型较小、却速度极快、形如猎豹但皮毛上闪烁着电光的雷纹豹,载着它的主人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更有一些商会模样的队伍,驱赶着如同放大版牦牛、背负着如山货物的驮兽,慢悠悠地前行,铃铛声叮当作响。
行人更是摩肩接踵,种族繁多。除了之前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些,他还看到了皮肤湛蓝、耳后有鳃的海族;身体部分元素化、行走间带着火星或冰屑的元素生灵;甚至还有一些笼罩在宽大黑袍中、气息诡异、看不清面目的神秘存在。
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有售卖各种寒光闪闪法器、符箓的“百炼阁”、“万符楼”;有飘出浓郁药香的丹药铺“回春堂”、“丹鼎轩”;有悬挂着各种妖兽材料、皮毛骨骼的“猎奇坊”;更有一些装饰得富丽堂皇、门口站着貌美侍女、隐隐传出丝竹管乐之声的酒楼与……似乎是风月场所的建筑。
光怪陆离,生机勃勃,却又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力量为尊的丛林法则气息。强大的修士或异族昂首阔步,弱小的生灵则低头匆匆而行,生怕冲撞了哪位大人物的坐骑。
苏云舟这副“白发苍苍、衣衫褴褛、拄着烂木拐杖”的典型底层难民形象,在这繁华而残酷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滴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就被周围嫌弃和漠视的目光所包围。
他正沉浸在这巨大的文化冲击与信息接收中,有些恍惚地站在街边,试图理清头绪。就在这时——
“砰!”
一个身影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苏云舟如今的肉身何等强悍?即便伪装成老者,下意识的反震力也让那撞人者一个趔趄。
“哎哟!你个老不死的!没长眼睛啊?!敢撞本少爷?!”
一个尖利而嚣张的声音响起。苏云舟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华服、但面料和做工都透着一股廉价感、脸色有些虚浮苍白的年轻男子,正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这男子看起来是人族,修为大概在炼气期中期的样子,眼神中充满了被“贱民”冲撞的恼怒。
不等苏云舟开口,那华服青年似乎觉得辱骂还不够解气,竟然抬起脚,就朝着苏云舟的小腿恶狠狠地踢了过来!
“老东西!挡你少爷我的路,找死!”
这一脚带着微弱的灵力,若是踢在真正的普通老人身上,至少也是个骨断筋折。
苏云舟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暴露实力。他硬生生承受了这一脚,身体配合着微微一晃,脸上挤出更加卑微惶恐的神色,连忙拄着拐杖,弯下那本就佝偻的腰,用沙哑的声音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啊…这位少爷…小老儿眼神不好,没看到您…冲撞了您,真是罪该万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老儿一般见识…”
那华服青年踢了一脚,似乎气顺了一些,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苏云舟那破破烂烂的衣着和空空如也的双手(那个破包被他刻意藏在了身后),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失望。
“呸!真他娘的晦气!”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还以为能敲点汤药费,结果碰上个穷得叮当响的老货!一身死气,别把霉运传染给本少爷!”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苏云舟一眼,似乎还想再骂几句,但看到周围有人投来目光(主要是看热闹,并无同情),也觉得跟一个“老乞丐”纠缠有失身份,便骂了一句“滚远点,别让少爷我再看到你!”,然后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衣袍,昂着头走了。
苏云舟低着头,掩去眸中那一丝冰冷。他直起身,拍了拍被踢脏的裤腿(虽然本来就很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来,在这里,“尊老爱幼”是不存在的美德。力量与财富,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打听一下这座城的基本情况。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向一个看起来面相相对和善、正在街边摆摊售卖一些低级草药的中年人族修士。
他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沙哑地开口:“这位…道友,请…请问一下…”
那中年修士抬了抬眼皮,看到苏云舟的尊容,眉头立刻皱起,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老叫花子,别耽误我做生意!没钱买药就滚远点!”
苏云舟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退开。
他不死心,又尝试着向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提着菜篮路过的老妇人询问:“这位大娘,叨扰了,小老儿初来乍到…”
那老妇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看到他破烂的衣衫,立刻像躲瘟疫一样加快脚步绕开,嘴里还嘀咕着:“哪里来的老难民…别是想偷东西吧…”
接下来,他又尝试问了一个看似闲逛的年轻修士、一个负责清扫街道的杂役…结果无一例外。
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驱赶:“滚开!穷鬼!”
要么是极度警惕的回避和沉默,仿佛跟他多说一句话都会惹上麻烦。
要么就是直接无视,当他如同空气。
一连碰了七八个钉子,苏云舟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看着周围形形色色、却都带着冷漠与戒备面孔的生灵,心中终于彻底明悟。
小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氛围,在他脑海中幽幽地(模拟出的)叹了口气:
“主…看来这里…没有什么‘热心市民’或者‘新手引导Npc’啊…”
苏云舟拄着拐杖,看着这繁华似锦却又冰冷刺骨的巨城,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自嘲与冰冷的弧度。
(是啊…我怎么忘了…)
(这里,是罪恶星球…)
(是星盟流放罪犯、充满混乱与杀戮的混沌之地…)
(在这样的地方,指望他人的善意与帮助?)
(简直是…痴人说梦。)
弱肉强食,冷漠自私,才是这里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他这副“弱者”的形象,在这里不仅得不到怜悯,反而会引来更多的欺辱与窥伺。
(也好…)
(这样一来,倒也省去了许多无谓的交际与伪装。)
(“苟”之道,在这等环境,正该如此。)
他不再试图与人交流,只是默默地、如同一个真正的孤苦老朽,拄着那根烂木拐杖,沿着街道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冷静地观察、分析、记录着这座名为“黑岩城”(他从一个店铺招牌上看到的名字)的一切。
他需要尽快了解这里的规则,找到立足之地,然后…如同潜伏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积蓄力量。这座看似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罪恶之城,终将成为他新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