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中飘摇、明灭。那是一种灵魂即将脱离躯壳,坠入永恒沉寂的虚无感。痛苦已经变得麻木,疲惫如同亿万钧的枷锁,拖拽着他向下沉沦。
(就这样…结束了吗…)
(晴晴…爸爸…好像…撑不住了…)
就在那最后一点意识之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一幅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混沌——晴晴那灿烂无邪的笑脸,她伸出小手,似乎在无尽遥远的星海彼端呼唤着他。
(不!!!)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的咆哮,如同惊雷在他即将沉寂的心湖中炸响!
我不能死!!!
这股求生的本能,这股对女儿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承诺,化作了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苏云舟从那彻底昏迷的悬崖边沿,狠狠地拽了回来!
“咳…咳咳…”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带着血沫的呛咳声,空洞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动起来…必须…动起来…找个…安全的地方…)
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开始压榨这具破败躯壳里最后的一丝气力。他无法站立,甚至无法爬行,只能像一条真正的、濒死的蠕虫,用那扭曲变形、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臂,配合着同样无力的双腿,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在冰冷粗糙的碎石地上,向着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黑黢黢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山洞的裂隙挪去。
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和肌肉撕裂的剧痛。汗水(如果这具近乎干涸的身体还能流出汗水的话)与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混合,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痕迹。
这段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对他而言,却如同跨越了整个星河般漫长而艰难。
“主…左边…用力…对…再坚持一下…” 小八用尽最后一点能量,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指引和鼓励,如同陪伴在濒死旅人身边的最后一点萤火。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成功地、将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挪进了那个狭窄的山洞入口。洞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苔藓和尘土的气息,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隐蔽的遮蔽之所。
他瘫在冰冷的洞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动弹。但神识依旧保持着最后的警惕,如同受伤的野兽,仔细地感知着洞内的情况。
(没有…活物气息…没有…能量波动…暂时…安全…)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对植物和土系的掌控力,从洞口周围的岩石缝隙中,催生出几株看起来蔫头耷脑、却带着尖锐倒刺的墨绿色藤蔓。这些藤蔓歪歪扭扭地交织在一起,勉强形成了一道简陋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能力的屏障,至少能起到一点预警的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彻底虚脱。而就在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从哥布林王国方向传来的、那原本就如同涓涓细流般即将断绝的生命能量传输,变得更加微乎其微,几乎感应不到了。
他“看”到了远方王国之中,那些因为他强行抽取而大片枯萎变黄的“生机草”与“聚灵禾”,它们已然到了生命的极限,再抽下去,必将彻底死亡,化为飞灰。
(够了…)
苏云舟在心中默念。他主动地、艰难地切断了与那些濒死植物的大部分连接,只保留了最细微的一丝感应。
(给它们…留一线生机吧…它们…也曾为我…提供过庇护…)
这种在自身濒死之际,依旧保留的一丝对“工具”的“仁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尚未完全被冰冷与杀戮磨灭的一点人性微光。
外援已断,只能依靠自己了!
他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沟通了体内那方神秘的灵田空间。下一刻,一堆堆闪烁着幽暗光泽、蕴含着微弱空间波动的黑纹石,如同小山般出现在他身边,几乎将这不大的山洞堆满。这些都是他从哥布林王国国库和矿区收集来的,原本是打算作为战略储备或研究之用,没想到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他没有更好的、更高效的能量提取方法,只能采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手段——直接吸收!
他伸出那只干枯破损得如同鸡爪般的手,颤抖着按在最近的一块黑纹石上。息壤本源和植物神力(尽管已经微弱到极致)艰难地运转起来,如同生锈的抽水机,开始极其缓慢地从矿石中汲取那稀薄能量。
这个过程,痛苦而低效。
但他没有选择,更没有放弃。
一块…两块…十块…一百块…
他如同一个最吝啬的守财奴,拼命地压榨着每一块黑纹石中可能存在的能量。身边的矿石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失去光泽,化为普通的灰色粉末。而他这具残躯,就在这近乎自虐般的、缓慢的能量补充中,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干瘪的皮肤下,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能量在重新流淌;断裂的骨骼裂缝,在能量的浸润下,愈合的速度加快了一丝;那如同游丝般的气息,也渐渐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不知吸收了多少黑纹石,几千块?或许上万块?当身边堆积的矿石粉末已经没过他半个身子时,苏云舟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金属腥气和矿石粉尘的浊气。
他依旧虚弱,依旧苍老,依旧伤痕累累,但至少…活下来了。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终于又被重新注入了少许灯油,稳住了那微弱的火苗。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反思与后怕。
这一次的经历,太过凶险,太过刻骨铭心。从碾压戈尔格、掌控王国的志得意满,到面对血薇女王时的无力挣扎、亡命天涯、乃至险些形神俱灭…巨大的落差,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
(力量…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个世界…远比想象的更危险…)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稍有实力便觉得可以横行…)
他回顾着自己降临此界后的种种。潜伏矿坑时的隐忍,对抗戈尔格时的算计与爆发,掌控王国后的短暂迷失,以及面对血薇女王时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最终,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教训,凝聚成了一个字,一个在他心中以前或许不屑,此刻却觉得无比正确、乃至将成为他接下来行事准则的字——
苟!
不是怯懦,而是藏锋守拙,暗中积蓄!
不是退缩,而是审时度势,谋定后动!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不轻易将自己暴露在无法应对的危险之下!将所有底牌隐藏,将所有锋芒内敛,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巨兽,耐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或是…拥有足以无视一切威胁的绝对力量!
(对…就是这样…“苟”住!活下去!变强!)
明悟了这一点,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并没有利用恢复的能量去修复自己那苍老破损的外貌,反而主动维持了这种白发苍苍、皱纹密布、气息微弱的老人形态。
这副模样,虽然行动不便,却是最好的伪装。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行将就木的老者,会是一个拥有三级神明防御、掌握土系规则、身怀核爆指和灵田空间的“怪物”呢?这无疑会大大降低他人的警惕,为他“苟”起来发育,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自嘲与冰冷的弧度。
(血薇女王…血魂印记…等着吧…下次相见,谁会是谁的“猎物”,还未可知…)
山洞外,依旧是地底世界的昏暗与死寂。山洞内,一个“苟”道初悟的“老人”,正在默默地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涅盘重生,或者说,阴人反杀的那一刻。小八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心态的变化,安静地趴在他肩头,不再聒噪,只是感应器偶尔闪烁,似乎在重新规划着未来的“苟”式发展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