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长安的晨雾中轻轻摇晃,王玉瑱靠在车厢壁上,终是抵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沉沉睡去。
然而他的睡眠极浅,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昨夜与宋濂闲聊时,他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公子,您与惊尘公子相交并不算太久,为何如此莫逆呢?”
这问题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轻易触碰的匣子。
昏沉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元日宫宴…
那时,他还是刚刚崭露头角的太常丞“酒谪仙”,随父兄入宫。在帝后面前,他即兴赋诗一首,辞藻华丽,满是国泰民安的颂圣之意,引得满堂喝彩。
那一刻,他虽知自己是异世之魂,却也觉得,若能如此安稳度过此生,似乎……也不错。
然而,命运的丝线,总在人不经意间悄然缠绕。
隔日夜里,他带着些许宫宴上未散的酒意,踏入了族兄王惊尘那处清雅的别院。
两人对坐小酌,气氛融洽。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王惊尘那带着病气的温和笑容让他卸下了心防,王玉瑱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道:
“族兄,你信不信弟博学多才,前后千年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王惊尘闻言,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却带着全然信任的笑意:
“我信。二郎你说话,从不妄言。那……为兄倒要请教,千年之后,我太原王氏,可还是天下第一等的豪族么?”
王玉瑱闻言,酒醒了一半,心中苦笑。第一豪族?连唐宋更迭都……
他含糊地摆了摆手,避重就轻:“呃……算是吧,反正以后啊,天底下姓王的人最多就是了!”
王惊尘被他这取巧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了气息,又引来一阵咳嗽,却依旧愉悦:“二郎说话,总是这般风趣!”
笑罢,王惊尘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眼中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向往:“二郎,你在宫宴上那‘酒谪仙’的风姿,令为兄心折。不知今日,可否再有雅兴,为为兄这俗人,赋诗一首?”
王玉瑱看着族兄那因病弱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眸,心中微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沉默片刻,缓缓吟诵道: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词句落下,满室寂静。
王惊尘霍然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形微微晃动,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王玉瑱,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好……好!好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道尽古今憾事,苍凉悲慨,直击肺腑!玉瑱,你真不愧是我太原王氏的‘酒谪仙’!此词,必当传唱千古!”
看着族兄因一首词而如此兴奋失态,王玉瑱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异乡客的孤独与秘密,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冲破堤防。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低沉:“族兄……这词,不是我做的。”
“胡说!”王惊尘立刻反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这等泣鬼神的词句,意境高远,非大才情、大阅历不能为,岂容他人冒名顶替?!”
王玉瑱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族兄,这是……是唐朝灭亡之后,一个名叫李煜的诗人写的。”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惊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我……我不是原来的王玉瑱。我来自后世,一个距离现在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世界。你……相信吗,族兄?”
接着,不等王惊尘反应,他开始描述那个光怪陆离的后世。
描述那高耸入云、能反射阳光的楼宇,描述那能在云端翱翔的“铁鸟”(飞机),描述那日行千里的钢铁长龙(高铁),甚至描述了那些喷吐火舌、瞬息夺人性命的犀利火器(枪械)……
王惊尘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惊呼,时而茫然,当听到后世竟无君王时,更是连连摇头,直呼“不敢置信”、“匪夷所思”。
然而,当王玉瑱的描述告一段落,王惊尘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些奇技淫巧,也没有质疑真伪,他只是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温和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看着王玉瑱,轻声说道:
“那你……一定很孤独吧,玉瑱。”
“不得不离开自己的父母亲人,甚至可能是妻子,来到这千年前的陌生之地,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么多的规矩,面对这么多本应是‘陌生人’的至亲。”
“这里比起你来的地方,尽是世家门阀的倾轧,皇权至上的冷酷,朝堂江湖的权谋诡谲……你定是……每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很累吧?”
这一句话,如同最温柔的利箭,瞬间击穿了王玉瑱所有伪装的坚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泪水已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慌忙用手背擦拭,语无伦次地掩饰道:
“我……我说着玩呢,族兄你还真信了……这……这夜里风真大,吹得眼睛疼……我回去了族兄,你也快把窗子关上吧,莫要再着凉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王惊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马车轻轻一顿,将王玉瑱从梦境中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车厢内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抬手一抹,尽是泪水。
那个唯一知晓他秘密、给予他真正理解与关怀的族兄,早已不在人世。而那份深埋心底的孤独与沉重的使命,却依旧如影随形。
半晌后马车在崇仁坊王府门前缓缓停稳。项方低沉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公子,到了。”
这一声,将王玉瑱从漫长而沉重的追忆中猛然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梦中与族兄对话的悲凉与眼前妻儿在侧的温暖彻底分隔开,这才掀帘下车。
踏进府门,走向自己院落的这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下人,皆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躬身避让时,眼神中除了往日的恭敬,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畏惧。
这种畏惧,甚至隐隐超过了他们对家主王珪的敬畏。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昔日风流不羁、言笑随和的二公子,身上渐渐笼罩了一层让人看不透、也不敢轻易靠近的冷肃气息。
刚踏入自己院落的月亮门,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饭菜香气和童言稚语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只见正堂里,崔鱼璃和楚慕荷正陪着旭儿、琰儿以及玥儿用早膳。
因王玉瑱昨日离家前已告知晚间有事,两女因此神色间并无多少担忧,显然,她们对昨夜震动长安的大理寺狱风波还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这方小院的宁静之中。
两女见王玉瑱归来,皆是面露喜色,下意识地便要放下碗筷起身相迎。连三个小家伙也眨巴着大眼睛,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望着风尘仆仆的父亲。
王玉瑱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些许温和的笑意,一边自行解下沾染了寒气的狐裘递给快步上前的侍女春桃,一边说道:
“别别别,不用管我。你们和孩子们接着吃,莫要凉了饭菜。”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晚杏:“晚杏,去给我添副碗筷来。”
晚杏乖巧地应了一声,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准备了。
崔鱼璃和楚慕荷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玉瑱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是一种源自精神深处的倦怠。
但她们都极有分寸,谁也没有开口询问他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她们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自己的夫君绝非像其他世家纨绔子弟那般,是出去饮酒作乐、寻花问柳。
平心而论,若王玉瑱真是好色之徒,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昔日“酒谪仙”的名头,加之如今愈发深沉难测的气度,这后宅之内,绝不可能仅仅只有她们二人。
远的不提,单说近在眼前的——鱼璃的贴身侍女青苗,慕荷的贴身侍女春桃,如今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身段皆是上佳之选。
便是年纪稍小些的晚杏,也正值豆蔻年华,青春俏丽,别有一番风致。
可王玉瑱对这些近在咫尺的美色,却从未流露出半分收纳房中的意思。
回想三四年前,他尚且会偶尔带着几分戏谑,逗弄一下这几个日渐长开的小丫鬟,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最近这些年,他身上的心事明显重了许多,整个人变得愈发内敛沉静,莫说是收房,便是如同往日那般与侍女、下人说说笑笑、乃至说些不符合公子身份的顽笑话,也再未有过了。
他仿佛将所有的跳脱与不羁都收敛了起来,牢牢地锁在了心底,只在这归家的片刻,才肯稍稍泄露出一点真实的疲惫,融入这饭菜温香、稚子绕膝的平淡烟火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