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叠,炭火将尽,窗纸外透入的已是黎明的青灰色光线。
宋濂与项方陪着王玉瑱在此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三人皆是眼布血丝,面带倦容。
当暗卫将“纥干承基已死,程处亮重伤”这则消息呈上时,宋濂与项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计划虽险,但终究是成了!
纥干承基这个最大的隐患被拔除,东宫那边暂时安全,也能继续在泥潭中挣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王玉瑱,听着详细的禀报,脸上的愁容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深重。
宋濂察觉有异,收敛笑容:“公子,计划已成,何以仍忧心忡忡?”
王玉瑱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那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迷茫:“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改变了一些……本不该改变的东西。”
他无法向宋濂和项方解释何为“蝴蝶效应”。
在原本的历史中,纥干承基应该活着,成为压垮李承乾的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他死了。
李承乾的谋反计划得以继续隐藏、酝酿,这会不会导致他最终成功?或者,因此给了魏王李泰更多的机会?
又或者……那位最终应该继承大统的晋王李治,还会不会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上那个位置?
历史的河流仿佛被他投下了一块巨石,奔涌的方向已然出现了偏差。前方是更广阔的海洋,还是危险的暗礁旋涡?他不敢确定。
这种掌控感之外的不确定性,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但这些思绪,只能深埋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安强行压下。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记得厚赏那位狱卒死士,要保他家人往后衣食无忧,子女若愿读书,便供他们读书。”王玉瑱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项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张口欲言:“回公子,他……”
“好!公子放心,属下会安排妥当的。”宋濂却抢先一步,截断了项方的话,语气肯定地应承下来,同时隐晦地朝项方摇了摇头。
项方虽不明就里,但见宋濂如此,便将后面“密卫死士皆是从小培养的孤儿,并无家人”这句话咽了回去,沉默地低下了头。
王玉瑱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交流,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神已不在此处。
纥干承基已死,东宫这边的火暂时被捂住,接下来,该处理另一件让他揪心的事了。
“让拾陆过来。”他吩咐道。
不过片刻,代号“拾陆”的年轻暗卫便快步走入书房。他虽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亢奋,眼神明亮,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王玉瑱看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朝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对宋濂和项方说道:“你们俩在此等我,我与拾陆出去走走,说几句话。”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脚便向书房外走去。拾陆立刻拿起早已备好的狐裘,无声地紧随其后。
书房内,只剩下宋濂与项方两人。
项方这才看向宋濂,不解地问道:“宋先生,那位兄弟分明是孤儿,我们如何将钱财交与他的‘家人’?”
宋濂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深邃,低声道:“项统领,有些事,何必点破?
你若明说并无家人可抚恤,公子听了,心中该如何自处?那份借他人之手行杀戮之事的沉重,又该由谁分担?
让公子以为他的赏赐能落到实处,能慰藉‘忠魂’,他心中的负累,或可轻上那么一丝。”
项方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有些真相,或许永远埋在黑暗里,对活着的人,才是一种慈悲。
而庭院中,王玉瑱与拾陆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晨光熹微,带着寒意,却也让彻夜的阴霾稍散几分。
王玉瑱看着眼前精神奕奕的年轻暗卫,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开口道:“本想让你多休整几日,只是眼下有一要事,于我而言至关重要,需得劳你即刻动身,秘密查探一番。”
拾陆闻言,毫不犹豫,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公子但有吩咐,拾陆万死不辞,定竭尽全力完成公子所托!”
王玉瑱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窥听后,才压低了声音,仔细嘱咐道:“我要你稍后立刻启程,前往洛阳。去秘密调查一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就是之前提及的,从杭州《水云间》消失的那名花魁。据闻那女子样貌颇为妖艳,乃是一个极其醒目的特征。
你此去洛阳,需仔细打听,尤其关注近一两年内,有无这般容貌出众、来历不明,或是行为有些蹊跷的女子出现。此乃关键线索,务必谨慎,勿要打草惊蛇。”
拾陆听得极其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他虽年轻,却深知能被公子如此郑重交代的任务,绝非凡事。
他再次抱拳,语气坚定无比:“公子放心!拾陆明白!定会循着这条线索仔细追查,只要此人还在洛阳,或曾留下痕迹,属下掘地三尺也必将线索找出!”
王玉瑱见他如此保证,心下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记住,此行或许耗时不会太短,走之前去找宋先生,支取足额银钱,一切用度不必节省,确保自身周全为上。
一旦找到任何与此女相关的线索,不必打草惊蛇,立刻设法传讯回来即可。”
“是!拾陆领命!” 年轻暗卫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光芒,没有丝毫畏难。
吩咐完毕,拾陆不再耽搁,利落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收拾行装准备即刻奔赴洛阳。
王玉瑱独自立于庭院中,望着拾陆离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因纥干承基之死而产生的纷乱思绪暂且压下。
东宫的危机暂时缓解,而追查宴清真正死因的道路,随着拾陆的离去,终于向着迷雾的深处,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
李承乾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步履沉重地踏入太极殿。殿内空旷而安静,只有晨曦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
他看见他的父皇,大唐的皇帝李世民,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逐渐升起的朝阳。
那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让李承乾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原本想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深深的胆怯。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承乾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高明,”他用了李承乾的小名,语气却无半分亲昵,“昨夜大理寺劫狱之事,震动京师,伤亡甚众,程知节家的二郎至今生死未卜。”
李承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
然而,李世民的话锋并未如预想般凌厉追责,而是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克制:
“朕不管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背后还有多少魑魅魍魉。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儿子,语气沉重地补充了一句,如同最终的决定,也像是一道最后的赦免:
“朕……是看在你母后的份上。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差踏错,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李承乾心上。没有直接的指责,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恐惧。
看似宽容的“到此为止”,实则是斩断他所有侥幸的利剑;而搬出已故的长孙皇后,更是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愧疚的角落。
巨大的恐惧与被未看穿一切的侥幸和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李承乾浑身发冷,他几乎是踉跄着躬身:“儿……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疏离与冷漠,不再多看他一眼。
李承乾如蒙大赦,又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满心的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屈辱,匆匆退出了太极殿。
随后的常朝之上,针对昨夜震动长安的大理寺狱事件,李世民给出了官方的、也是最终的定论。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肃穆,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向满朝文武宣布:
“经查,原东宫近卫纥干承基,实为前逆臣长孙孝政之残党余孽,心怀怨望,意图不轨。”
“幸被吏部考功司明察秋毫,发现其勾结叛逆之实证。其同党为杀人灭口,或为解救同伙,昨夜胆大包天,突袭大理寺狱,欲劫走要犯纥干承基。”
“幸赖左金吾卫将军李君羡,临危不惧,率众将士浴血奋战,终将一众逆贼一网打尽,格杀勿论!纥干承基亦于乱中被逆党误杀。金吾卫校尉程处亮等将士奋勇杀敌,身负重伤,其忠勇可嘉!”
他将一场充满了疑点、牵扯东宫、动用边军死士的未遂政变刺杀,轻描淡写地定性为“逆党余孽的垂死挣扎”和“金吾卫的英勇平乱”。
所有敏感的线索,都在“一网打尽”、“格杀勿论”、“误杀”这几个词下,被彻底斩断和掩盖。
关陇集团和五姓七望的重臣们对大理寺狱的事心知肚明,但这既然是陛下的定论,那么真相究竟如何,便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希望此事“到此为止”。一时间,朝堂之上尽是歌颂陛下明察秋毫、褒奖金吾卫忠勇之声。
一场可能掀翻储位、引发朝野地震的巨大风波,就在这帝王的有意操控下,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唯独李承乾在殿下听着这份定论,心情复杂难言,既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一种被父皇完全拿捏、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