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坡山谷瞬间变成了死亡的熔炉。密集的弹雨从两侧山脊倾泻而下,将一营压制在狭窄的谷底。日军显然蓄谋已久,火力点布置刁钻,形成了交叉火力网,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碎石四处横飞。
“不要慌!依托岩石掩护!机枪,给老子把狗日的火力点敲掉!”营长雷猛的声音在爆炸和枪声中依然洪亮,他亲自操起一挺“启明星”冲锋枪,对着左侧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日军机枪位就是一梭子,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
断后的一排战士们拼死抵抗,用血肉之躯阻挡着试图压下来的日军。但敌人的火力太猛,兵力也远超预期,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
“营长!鬼子从后面包抄上来了!”一名满身是血的班长踉跄着跑来报告。
雷猛心头一紧,知道再不决断,全营都得交代在这里。“爆破组!炸开东面那个口子!所有人,准备手榴弹!听我口令,集体投掷,然后跟着爆破组的烟雾冲!”
此时,分散突围的各排也陷入了苦战。日军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在外围也布置了封锁线。战斗在多个小区域内同时爆发,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一营的战士们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经过严格整训的素质和顽强的战斗意志在此刻展现出来。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掩护,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拼命向外突击。
一、 决死突围
“轰!轰!”几声巨响,爆破组用仅剩的炸药,在东侧相对薄弱的日军封锁线上炸开了一个缺口,浓烟和尘土瞬间弥漫开来。
“扔!”雷猛怒吼一声。
刹那间,数十颗手榴弹如同飞蝗般砸向缺口两侧的日军阵地,爆炸声连绵不绝。
“冲啊!”雷猛身先士卒,端着冲锋枪第一个跃出掩体,冲向浓烟弥漫的缺口。幸存的战士们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道用生命炸开的生路。
日军的子弹如同泼雨般追射过来,不断有战士在冲锋途中倒下,但没有人停下脚步。冲过缺口,就是相对复杂的山地灌木林,生存的机会就大一分。
雷猛只觉得左臂一麻,一股热流涌出,他知道自己中弹了,但此刻根本顾不上包扎。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后的一排战士几乎全部牺牲在了阻击阵地上,他的心在滴血。
“快!进林子!分散走!到鹰嘴涧集合!”他嘶哑着喉咙大喊,带着残存的部队,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山林之中。
二、 司令部的不眠夜
平山纵队司令部,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与雷猛部的通讯完全中断,只能通过远处传来的、逐渐稀疏的枪声和巴特尔骑兵旅断断续续的报告来推测战况。
“司令员,骑兵旅已摆脱敌军追击,正向三号安全区转移,敌军未进行深远追击,似有收拢兵力之意。”参谋汇报。
林峰面沉如水,盯着地图上马家坡的位置。“鬼子没有全力追击巴特尔,说明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雷猛的一营。收拢兵力,是要彻底清剿……”
赵刚紧握拳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一营……”
“报告!”通讯参谋突然大声喊道,“收到一营零星信号!重复简短代码……是‘鹰嘴涧’!他们在向鹰嘴涧方向突围!”
鹰嘴涧!那是预先设定的突围集合点之一!
林峰眼中猛地爆出一丝精光:“他们还活着!在向鹰嘴涧运动!命令!”
他快速下达指令:
“命令距离鹰嘴涧最近的五旅派出一个精锐连,立即前出至鹰嘴涧外围接应!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一营突围人员!”
“命令纵队卫生队,立即组织精干救护小组,携带药品,赶往鹰嘴涧方向待命!”
“通知敌工部,启动鹰嘴涧周边的地下交通站和可靠群众,协助搜救、转移我突围伤员!”
一道道命令火速传出。整个纵队机器,为了营救一支陷入敌围的部队,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三、 鹰嘴涧的曙光
鹰嘴涧,是一处地形复杂的深山沟壑,易守难攻,且有多条隐秘小径通往根据地腹地。
当雷猛带着第一批突围出来的几十名战士,相互搀扶着、几乎是爬行着抵达鹰嘴涧预定集合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每个人都是军装褴褛,浑身血迹和泥土,疲惫到了极点。
清点人数,出发时近五百人的加强营,此刻聚集在这里的,不足百人,而且几乎个个带伤。雷猛看着眼前这些劫后余生的弟兄,想起那些永远留在马家坡的战友,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营长,你的伤……”警卫员看着雷猛还在渗血的左臂,急忙要给他包扎。
“先救重伤员!”雷猛推开他,哑着嗓子命令道,“布置警戒哨!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等待后续弟兄!”
陆续又有零星的突围战士找到这里,每一次都带来一点希望,但也带来了更多牺牲的消息。
就在天色大亮,雷猛担心日军会搜山而来时,外围哨兵带来了好消息:“营长!五旅的接应部队到了!还带来了卫生员!”
很快,一支精干的连队和几名卫生员出现在了涧口。看到一营幸存将士的惨状,接应连长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指挥卫生员展开救治,并派出部队在外围建立防线。
四、 代价与反思
当林峰和赵刚在司令部接到五旅“已成功接应一营残部,正护送撤回”的报告时,两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却无比沉重。
初步统计,一营伤亡超过四百人,营连排级干部损失惨重,可以说是伤筋动骨。虽然给予了日军一定杀伤,但未能完成夺取机器零件的核心任务,反而差点全军覆没。
“这是我的失误。”林峰的声音带着沙哑和自责,“我低估了鬼子的狡猾和报复心,过于急切地想获得那些机器零件……”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都同意了这次行动。鬼子布置的这个陷阱,确实阴险。重要的是,我们从中吸取了什么教训。”
很快,详细的战斗报告和幸存者的口述汇集上来。日军在马家坡设下的是一个标准的“围点打援”陷阱,兵力远超一个大队,并且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炮兵。他们故意泄露“机器零件”的情报,利用了八路军急需技术装备的心理。
“鬼子在总结,在进步。”林峰看着报告,目光冰冷,“他们不再单纯依靠蛮力扫荡,开始玩心理战和精确设伏了。这是我们未来必须高度警惕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血的教训告诉我们:第一,情报工作必须更加缜密,要能甄别真假信息;第二,作战计划必须更加谨慎,要有多套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第三,部队的应急反应和分散突围能力,还需要进一步加强训练!”
“还有第四,”赵刚补充道,语气严肃,“内部保卫工作,一刻也不能放松。我怀疑,这次情报泄露得如此精准,我们内部可能还有没挖干净的钉子。”
林峰重重地点了点头。马家坡的失利,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因反扫荡大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前路依然艰险,敌人更加狡诈。但他和他的太行山纵队,绝不会被一次失败击倒。他们会舔舐伤口,总结经验,用更强大的姿态,迎接下一次战斗。
鹰嘴涧的朝阳,照耀着这支伤痕累累却意志不屈的队伍,踏上了归途。他们的血,不会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