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夜色初上,华灯璀璨。这里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薮泽,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酒菜的混合香气。然而今夜,坊内最奢华的“教司坊”却闭门谢客,气氛与往日的喧闹旖旎截然不同。
后院一间清雅的花厅内,烛火通明。教司坊的掌门人,曾是名动长安的花魁,如今风韵犹存的玉玲珑,领着坊中十几位头牌行首,垂首肃立,心情忐忑不安。她们面前,坐着两位不速之客——秦王秦哲和秦杨。
玉玲珑心中打鼓,这位名动天下的秦王,行事向来不循常理,突然驾临这风月之地,所为何事?是查案?是问罪?还是……她不敢深想。
秦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秦杨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他扫了一眼眼前这些环肥燕瘦、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或风尘气的女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打破了沉默:
“行了,都别绷着了。我又不是吃人的鬼,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的。坐下说话。”
玉玲珑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秦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直接切入主题:“今天来,没别的事,就跟你们说个事儿,也算是……给你们指条路。”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你们这些人,不管是因为家里犯了事被罚没入坊的,还是从小被卖进来学艺的,或者是别的什么缘由沦落至此的,唱歌的,跳舞的,陪酒的,乃至……卖身的,都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秦哲,今天给你们做个主。过去的事,翻篇了。从今往后,你们要是想跳出这个火坑,找个正经人家嫁了,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尽管去!”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花厅内炸响。玉玲珑和众女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秦哲。她们的身份,是贱籍,是乐籍,如同货物一般,生死荣辱皆不由己。从良?谈何容易!即便有人愿意赎买,也多是做妾,甚至依旧是玩物。像这样由一位权势滔天的王爷公开许诺,给予出路,简直是闻所未闻!
“秦……秦王殿下……您……此言当真?”玉玲珑声音发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秦哲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秦哲眉头一挑,“你们要是遇到真心实意想娶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的,觉得那人靠得住,就嫁!官府那边,我会打好招呼,给你们脱籍,光明正大地嫁人!”
他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凌厉:“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嫁过去之后,要是那家人,或是那男人,敢因为你们过去的出身瞧不起你们,欺负你们,给你们不公!你们不用忍气吞声,直接去京兆府,去御史台告!报我秦哲的名字!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耍花样!”
他目光转向玉玲珑:“玉玲珑,你也是。你这教司坊掌门做得再风光,说到底也是身不由己。要是遇到合心意的人,别顾虑那么多,该嫁就嫁。妈妈桑做久了,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玉玲珑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复杂至极的神色,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久违的悸动,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酸楚。她在这风月场中浮沉半生,早已心硬如铁,此刻却觉得鼻尖发酸。
秦哲的语气缓和下来,看着眼前这些命运多舛的女子:“不光是教司坊,长安城,乃至全大唐所有的青楼楚馆,都一样。
我会请陛下下旨,废除乐籍、贱籍的束缚。往后,你们是自由身。想嫁人的,寻个良人好好过日子。不想嫁的,或者暂时没找到合意之人的,也可以继续留在坊里,凭本事吃饭,但必须是自愿,谁也不能强迫。”
他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人生在世,不容易。尤其是你们。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好好爱护自己,去追求你们自己想要的日子。我大唐的儿郎要有出路,我大唐的女子,也一样该有奔头!”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啜泣声低低地响了起来。
这些看惯世情、善于掩饰情绪的女子们,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多少委屈,多少绝望,多少不敢奢望的期盼,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玉玲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起身,领着众女,对着秦哲,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妾身等……谢秦王殿下天恩!殿下再造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秦哲站起身:“行了,话我说完了。具体怎么办,你们自己琢磨。章程很快会下来。记住我的话,路,给你们了,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秦杨示意一下,两人便转身离开了花厅。
留下身后一屋子心潮澎湃、泪眼婆娑的女子。窗外,平康坊的夜依旧喧嚣,但她们的人生,却因为今晚这位不速之客的几句话,仿佛看到了一丝从未敢奢望的亮光。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平康坊,传遍了长安所有的烟花之地。整个风尘界,为之震动,继而陷入了巨大的、充满希望与不确定的骚动之中。
一场关乎万千风尘女子命运的巨大变革,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由秦哲轻描淡写地拉开了序幕。而这,仅仅是他为这大唐盛世,扫清的又一道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