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的话语在寂静的松林中落下,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些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部落战士,依旧沉默地包围着他们,手中的骨矛和弯弓没有丝毫松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松香、泥土和这些战士身上散发出的、略带野性的气息。
风狼和潜龙卫士们全身肌肉紧绷,手始终没有离开兵刃,但遵从李晨之前的命令,克制着没有做出任何挑衅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终于,站在最前方,一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油彩图案也最为繁复的战士,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视着李晨,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说,你是明月、明珠的夫君?”战士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有何凭证?”
李晨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两件物事。
一件是明月随身佩戴的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纤细的“月”字。
另一件是明珠最喜欢的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角落绣着一个灵动的“珠”字。
这两样东西,是临行前李晨向两位妻子讨要的信物。
“这是两位郡主的贴身之物,王爷……东川王亦可作证在下身份。”李晨将玉佩和丝帕托在掌心,展示给那名战士。
战士仔细看了看那两件信物,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覆盖。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李晨:“就算你真是她们的夫君,又如何?汉人的王爷,汉人的女婿,来到我们圣山,想做什么?”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排斥和对“汉人”身份的不信任。
李晨心知,仅仅凭借女婿的身份,远不足以获得这些与世隔绝的部族人的信任,更别提寻求帮助了。
他们对外界,尤其是对与东川王府有关的人,抱有极深的成见。
“在下前来,一为拜见阿依朵夫人,表达晚辈的敬意。二来……”李晨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东川如今面临灭顶之灾,大王子刘璋集结数万大军,不日即将兵临城下。阆中城若破,战火必将蔓延,届时,恐怕这圣山也难以独善其身。唇亡齿寒,在下希望,能与贵族共商应对之策。”
“灭顶之灾?”那战士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刘琰那个懦夫,终于要遭报应了吗?当年他护不住阿依朵圣女,如今连自己的地盘也守不住,真是活该!”
其他战士中也传来几声压抑的、充满恶意的低笑。
李晨心中一沉,果然,当年刘琰与阿依朵被迫分离的旧怨,至今仍是这个部族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们对刘琰的恨意,直接迁怒到了整个东川,甚至包括他这个“汉人女婿”。
“当年之事,是非曲直,晚辈不便评说。”李晨没有试图为刘琰辩解,那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感,他转而强调共同的威胁,“但大王子刘璋,性情暴戾,野心勃勃。他若吞并东川,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南平?还是……这片他垂涎已久,却始终无法掌控的群山和其中的宝藏?贵族难道愿意看到一个新的、更强大的敌人,取代东川,将刀兵架在你们的脖子上吗?”
这番话,李晨说得掷地有声。
抓住了部族人与外界的根本矛盾——生存空间与资源的争夺。大王子刘璋,无疑是比东川王更具侵略性的威胁。
那名为首的战士沉默了,脸上的讥讽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周围的战士也互相交换着眼色,显然李晨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
“带他们进来吧,石鹰。是敌是友,山灵自会分辨。”
被称为石鹰的魁梧战士闻言,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恭敬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是,大祭司!”
他直起身,再次看向李晨时,眼神中的敌意减少了些,但警惕依旧:“跟我来。记住,收起你们的武器,紧跟我的脚步,不要触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不要东张西望。否则,触怒山灵,谁也救不了你们!”
李晨示意风狼等人解除武装,将佩刀、连弩等物放在原地,只随身携带了那点礼物。
在石鹰和几名部落战士的“护送”下,李晨一行人向着松林更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隐秘,需要穿过天然形成的石缝,绕过虬结的巨大树根,有时甚至需要低头钻过垂落的藤蔓帘幕。
沿途,李晨能感觉到暗处有更多审视的目光投射过来,冰冷而好奇。
他看到一些隐藏在树冠间的简陋树屋,看到岩壁上绘制的、充满原始力量的图腾壁画,也看到了一些被精心照料、形态奇异的植物。
这个部族,确实与这片群山融为一体,拥有着独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
最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巨大平台,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削平。
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脚下缭绕。
平台中央,矗立着几座用巨大原木和石板搭建的、风格粗犷古朴的建筑。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心处一块天然形成的、形似盘坐巨人的巍峨巨石,巨石表面布满青苔,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庄严气息。
此刻,平台之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部族人。
有精悍的战士,有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老人,也有眼神清澈中带着好奇的孩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戒备、冷漠,甚至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怨恨。
在那块“山灵石”前,站着一位身着繁复鸟羽与兽皮编织长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水晶的骨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神秘气息。
显然,这位就是方才发声的大祭司。
而在大祭司身侧稍后的位置,站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麻布衣裙,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的容貌与明月、明珠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坚韧,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李晨,目光中有审视,有追忆,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却唯独没有初见陌生人的惊讶。
李晨心中明了,这位,定然就是明月与明珠的生母,阿依朵。
石鹰上前,用部族语言向大祭司快速汇报了几句。
大祭司微微颔首,那双清澈的目光落在李晨身上,缓缓开口,说的却是流利的蜀地官话:“远来的客人,山灵指引你来到此地。说出你的来意,但需谨记,在圣山面前,谎言无所遁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晨身上。
风狼等人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手心不禁捏了一把汗。
李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大祭司和阿依朵,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北地李晨,拜见大祭司,拜见……阿依朵夫人。”李晨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阿依朵那复杂的眼神,“晚辈此来,首要之事,是代明月、明珠,向她们的娘亲,问安。”
一句话,让始终平静的阿依朵,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那双酷似明月的美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抑制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