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尚香的话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落下,清晰而有力,像一柄小锤,精准地敲在了问题的核心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姜云的马车上。这条路是走是留,这个险是冒还是避,最终的决定权,依旧掌握在那个看似最文弱的书生手中。
赵云的目光沉静如水,他认可孙尚香的判断,但作为护卫统领,他不会越俎代庖。周仓则挠了挠他那钢针般的胡须,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对他来说,只要能护得先生周全,走哪条路都一样,但孙尚香描绘的水上坦途,听起来确实比在陆地上当活靶子要舒坦得多。
孙尚香自己则紧紧抿着嘴,一双明亮的眸子凝视着马车的车帘,月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紧张,也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主动提出完整的战略转移方案。她迫切地需要得到姜云的认可,这不仅关乎他们的生死,也关乎她身为江东郡主的骄傲。
车厢内,姜云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着眼睛,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轻一重,仿佛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
他的脑海里,那个咸鱼小人正抱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
‘水路……嗯,水路好啊。’
‘优点一:曹老板的主力是北方旱鸭子,水战能力约等于负数。咱们下了水,就等于从困难模式的pVp,切换到了新手教程的人机模式,安全系数飙升。’
‘优点二:速度快,隐蔽性强。长江之上,千帆竞渡,咱们混进去,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江,那只“黄雀”再厉害,想从里面把咱们这滴水捞出来,也得费点功夫。这叫什么?这就叫专业对口,把战场拉到对方的知识盲区里去。’
‘优点三:孙尚香是地头蛇,是活地图,还是VIp客户。有她在,至少在江东水域,咱们大概率能横着走。’
算盘的另一边,咸鱼小人也列出了缺点。
‘缺点一:我,姜云,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优秀青年,可能会晕船。’
‘缺点二:水上的危险,和陆地不一样。陆地上,打不过还能跑,往山里一钻,总有活路。水上,船要是沉了……那可就是团灭结局,连读档重来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快进到喂鱼。’
‘缺点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只“黄雀”既然能算到我们会走官道,并且提前清场,焉知它不会算到我们会改走水路?陆地上的陷阱是明枪,水里的陷-阱,可能就是暗箭了。’
咸鱼小人丢开算盘,抱着脑袋长叹一声。
‘算了算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晕船总比掉脑袋强,至少晕船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躺着,完美符合我咸鱼的人设。至于水里的危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了吧。’
思绪电转,当姜云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伸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迎上孙尚香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眸,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孙姑娘所言,是破局的上策。”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过多的赞美,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肯定孙尚香的价值。
孙尚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随即又立刻恢复了郡主应有的矜持,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腰杆,泄露了她内心的喜悦与骄傲。
“先生明断。”赵云抱拳,言简意赅。他从不怀疑姜云的判断力。
“好嘞!俺这就去准备!”周仓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不急。”姜云抬手,制止了周仓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pad?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决定走水路,只是第一步。如何安全地走到水边,如何安全地上了船,又如何安全地在江上航行,这才是关键。”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刚刚有些松弛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揣着万贯家财,走在一条满是盗匪的夜路上。任何一点疏忽,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看向周仓,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周仓,天亮之后,你带两名护卫,先行一步,潜入广陵城。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探消息,而是采买。给我们所有人,都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行头。”
周仓一愣:“换行头?”
“对。”姜云点头,“从现在起,我不再是徐州别驾,你们也不是刘备军的护卫。我是一个准备去江东投亲的落魄书生,赵云是我的管家,孙姑娘……”
他看向孙尚香,略一沉吟。孙尚香立刻挺起胸膛,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看我能当什么”的挑战意味。
“……孙姑娘,是我的远房表妹。”姜云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身份。
“噗……”孙尚香没忍住,差点笑出声,但看到姜云严肃的表情,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脸颊微红,偏过头去,嘀咕了一句:“谁是你表妹……”
姜云没理会她的嘀咕,继续对周仓说道:“至于你和剩下的弟兄们,是这位落魄书生花钱雇来的脚夫和护院。所以,你们要买的,是书生的长衫,管家的布袍,小姐的衣裙,还有脚夫护院穿的短褐。记住,要旧的,半新不旧的最好,别买崭新的,太扎眼。”
周仓虽然脑子不太会转弯,但执行命令却是一把好手,他重重地点头:“先生放心,俺明白,就是要装穷!”
“不是装穷。”姜云纠正道,“是装成‘普通人’。一个有能力雇佣五十名护卫的普通人,本身就不普通。所以,我们要表现得恰如其分。有点钱,但不多;有点身份,但不高。既能付得起高昂的船费,又不会引来真正大鳄的觊觎。”
他又看向赵云,神情愈发郑重:“子龙,你的任务最重。进入广陵后,你和周仓一起,负责寻找船家。”
“先生有何要求?”赵云问道。
“要求有三。”姜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船要大,要稳,要快。不仅能装下我们所有人,还要能应付长江上的风浪,速度快,才能摆脱可能的追兵。”
“第二,水手要精锐,要熟悉航道。从广陵到建业,沿途的水文、暗礁、何处可以停靠补给,何处又是水匪出没之地,必须了如指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船家的人品,必须可靠。我们这一次,不问价钱,只求稳妥。所以,你要找的,是那种在广陵码头上最有信誉,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金子还重的船老大。这种人,或许贪财,但绝不会为了钱,砸了自己的招牌,出卖自己的客人。我们可以用重金买他的服务,但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能被别人用更高价钱买走的肥羊。”
赵云默默地将姜云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云,明白。”
最后,姜云的目光落在了所有护卫的脸上。
“弟兄们,我知道,这一路大家都很辛苦,也很紧张。但越是接近目的地,我们就越要小心。进了广陵城,所有人谨记八个字:‘少说,少看,少惹是非’。一切行动听子龙和周仓的指挥,在找到船之前,尽量不要离开落脚的客栈。我们的命,现在都拴在一条绳上,任何一个人的疏忽,都可能害了所有人。”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部署周密,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都考虑在内。孙尚香看着他,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异彩。她发现,这个男人在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咸鱼模样,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所展现出的那种冷静、缜密和决断力,却比任何她见过的英雄豪杰,都更让人信服。
队伍在岔路口停下,按照姜云的部署,周仓带着两名护卫,脱下军装,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衫,借着夜色的掩护,先行一步,消失在了通往广陵的小路上。
而姜云的大队人马,则在附近找了一处避风的林子,暂时休整,等待天明。
一夜无话。
当第二天的晨曦刺破黑暗,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江淮大地时,一支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商队”,开始缓缓向着广陵城的方向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年轻公子,面色略显苍白,像是赶路累着了。他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青衣管家,还有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却总是忍不住把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的“表妹”。在他们身后,是几十个穿着短褐、扛着行李的“脚夫”,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神警惕,怎么看都不像是善茬。
这支队伍,正是改换了行装的姜云一行人。
越是靠近广陵,江面的水汽就越是浓重,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潮湿而鲜活的味道。远处的地平线上,广陵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人声鼎沸,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股属于大都市的繁华与喧嚣,也已扑面而来。
姜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眉头却不自觉地,又一次轻轻皱起。
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曹操的势力范围主要在北方,对这江淮之地的掌控力相对薄弱,这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可他也同样知道,一个地方越是繁华,水就越深。这广陵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的探子、无主的游侠、江上的巨寇、地方的豪强……全都盘踞于此。
他们这一行人,就像几条小鱼,主动游进了这个遍布着大鱼和暗流的池塘。
是能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顺利搭船出海?
还是会不小心触动某个巨鳄的神经,被一口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前路,依旧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