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靠在礼部值房的窗边。
阳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些跳跃的光点,眼神有些发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玉印——那是他病休前常用的私章。
称病在家已有几年了,他本以为此生便是着书立说,了此残生。直到几天前,夫人神色凝重地走进书房,对他说:“官家没了,清照让你去南衙坐镇。”
坐镇?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
他李格非,一个礼部闲职,素来与“坐镇”这等威权赫赫的词汇无缘。
哦,是了,他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起,自己如今……是有个了不起的女儿了。
那个被他隐隐担忧过的女儿李清照,如今已是能令风云变色的人物。
他来,不为攀附这份突如其来的权势,只是……只是不忍见这世道彻底乱了纲常。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权倾朝野的蔡京,被一个名叫李纲的年轻人,像驱赶苍蝇一般,从最大的那间公房里轰了出来。
蔡京那老迈的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李格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下茫然,这算什么事儿?他该做些什么?或许,唯有静观其变。
念头未落,院中便炸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谁是童贯!给老子滚出来!”
声若洪钟,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李格非惊得险些打翻茶盏,探头望去,只见那李纲手持一柄硕大的黑铁锤,立于院中,状若疯虎。
“谁特么又叫蔡攸!也滚出来!”
“还有梁师成、李彦!都给老子一起滚出来!”
几名值守的禁军按刀欲上,却被一位教头伸手拦住。
李格非认得那人,是张贞娘的父亲,一个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武官。几时……连他也有这般拦阻禁军的权柄了?
李格非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荒诞。
“何方宵小,找死!”
一声尖利的阴喝响起,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直扑李纲!正是以武功诡谲着称的童贯!他身法快得只留残影,手中也有银光闪动,显然拿了武器。
李格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幕,却让他彻底愣住。
童贯那必杀的一击,竟如穿透雾气般,直直从李纲身体中“穿”了过去!李格非仿佛眼花了一下,似乎看到两个古怪的字符在李纲头顶一闪而逝——mISS。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纲狞笑一声,周身泛起一层淡红光晕,口中暴喝:“英勇!”
那黑铁锤带着千钧之势,红光暴涨,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砸下!
“啪!”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西瓜碎裂般的声音。童贯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一口破麻袋般被砸倒在地,鲜血和脑浆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南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一些官员,此刻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李纲却如没事人一般,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面如土色的蔡攸、梁师成等人。
“到你们了。”
接下来的场面,与其说是搏杀,不如说是屠杀。
李纲如猛虎入羊群,那柄黑铁锤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英勇”的暴喝和一道夺目的红光。更诡异的是,每当有人想趁乱逃跑,李纲只需遥遥一指,喊一声“孙子!”,那人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扯,身不由己地转身,面目狰狞地扑向他,然后被一锤砸成肉泥。
李格非僵在窗口,手中的玉印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院中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沐浴在血光中的凶悍青年,看着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权宦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撕碎。
他缓缓坐回椅中,阳光依旧透过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只是那光,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刺骨的寒意。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这便是‘坐镇’么?”
窗外,血腥气随风飘了进来,混合着老槐树的清香,形成一种怪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礼部的规矩,圣人的教诲,在这一刻,被那柄染血的黑铁锤,砸得粉碎。
院中尘土尚未落定,李纲那杀神般的身影刚消失在影壁之后,他雷霆般的吼声却仿佛还在梁间回荡:
“谁是户部的?!带上笔墨账册,随我去抄家!”
一阵桌椅碰撞、脚步杂沓的混乱声响,几个穿着户部官袍、面无人色的官员,连滚带爬地抓起算盘和笔墨纸砚,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一样,跟着那道煞神的背影,旋风般冲出了南衙大门。
刹那之间,方才还充斥着血腥、怒吼和死亡气息的院落,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地上那几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可怖。
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院内所有幸存官员的目光——那些惊魂未定、恐惧、茫然、甚至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小心翼翼地,投向了唯一还保持着“常态”的人:那位一直静坐在礼部值房窗边的李格非,李大人。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都没有变,只是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宣纸。阳光依旧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衬得他如同庙里一尊掉了彩漆的泥塑。
他感受到了那无数道目光的重量,灼热、尖锐,充满了无声的质询和求救。
李格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真空,来安抚这群惊弓之鸟。
他抬起手,那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木偶,朝着空中虚虚地挥了挥。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而平淡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无事。”
声音不大,却在这极致的安静中异常清晰。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无事?
什么无事?
是李纲当众锤杀数位朝廷重臣无事?是这南衙之内血流成河无事?是他一个礼部官员越俎代庖无事?还是眼下这人心惶惶、纲常崩坏的局面无事?
他都不知道。
或许,在这个一切都已颠倒的时刻,“无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命令,最有效的安抚,和最离奇的定心丸。
果然,听到这两个字,那些紧紧盯着他的目光,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缓缓地、试探性地收了回去。官员们开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尽量避开地上的血迹,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但那种濒临爆炸的紧张感,似乎真的被这轻飘飘的“无事”二字,暂时压了下去。
李格非缓缓收回手,指尖有些冰凉。
他望着窗外,李纲离开的方向,心中一片混沌。
或许……这就是女儿让他来“坐镇”的真正含义?
不是运筹帷幄,不是发号施令,甚至不是明断是非。
仅仅是在这旧秩序被暴力砸碎、新规则尚未建立的恐怖真空里,像一尊象征性的神像般坐在这里,用一句毫无意义的“无事”,来维持住最低限度的、脆弱的平静。
这“坐镇”,何其荒谬,又何其沉重。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跳跃的光斑,再次愣愣地出起神来。只是这一次,那光斑在他眼中,似乎暗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