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算不上非得见他。”探春笑道,“我原是想看看,这年关将至,府里事务繁杂,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左右我在自个儿那儿也没什么事做,倒不如过来帮帮忙。”
“三姐姐可真是......”宝琴闻言,不由得掩嘴轻笑。
她那张脸蛋儿本就生得粉扑扑的,一笑起来,更是如三月桃花般娇艳,煞是可爱。
怪不得林珂那般疼她,昨夜也要宿在她这儿。
“三姐姐明明还要帮着三哥哥管着这偌大的园子,竟还说自个儿没事做。”宝琴替她倒了杯热茶,“若这话叫旁人听了去,岂不是要羞死我们这些个真正清闲的?”
探春闻言,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茶盅暖着手,摇头道:“你快别提了。我这管家,如今也不过是个虚名儿,都给别人抢去了。”
她压低了声音,朝外头看了一眼,才道:“大嫂子这些日子,可是比谁都上心呢。”
探春这话,倒不是自谦。
自打前些时日,李纨成功料理了和她婶娘的矛盾,解决了李纹和李绮的终身大事之后,李纨便一改从前那万事不问、只知守着贾兰读书的槁木死灰之态。
如今对这大观园中的各项事务,竟是事必躬亲,比探春这个正经的大管家还要上心几分。
大到年节的采买用度,小到各房丫鬟的月钱冬衣,她都要亲自过问一遍,处置得是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探春心里头是明镜儿似的。
她知道,大嫂子这般作为,明面上是替林珂分忧,替自个儿减负,实则还是在为她那两个妹妹铺路。
她这是要让珂哥哥瞧见她的能干与可用之处,好让两个妹妹在府里住得更安稳些,日后那两位嫁过来,也能更踏实几分。
至于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她自个儿的私心在......
探春想起李纨和林珂之间的风言风语,心中微微一叹。
那便只有大嫂子自个儿才知道了。
宝琴亦是冰雪聪明的人,听探春这般一提,便也明白了七八分。
她听罢,也只是轻笑道:“既如此,那三姐姐今儿来我这儿,可真是要失望了。”
“哦?”
“这府里别的不说,就是能干的人多罢了。”宝琴指了指自个儿手中的绷子,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人人都抢着做事,倒成了僧多粥少。”
“你瞧我,也是个闲人。我可真真是好想有事儿做呀,总不至于一大早便坐在这儿,对着这劳什子的绷子,无趣地绣花。”
探春见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也不由得被逗乐了。
她便提议道:“既是这般无趣,方才我路过怡红院,见云儿今儿一早就在那儿聚了群小丫头,闹着要排戏呢。”
“你曾经不也是那十二个戏子的班主么?既是闲着,何不过去瞧瞧,指点她一番?省得她又闹出什么麻烦来。”
“我才不要哩。”
谁知宝琴一听,竟是立刻努了努嘴,小脸上满是抗拒。
“三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班主不过是三哥哥赏我的名头罢了,哪里真管过什么事。”
她提起这个就有些不好意思:“如今要我和那群小猴儿似的丫头们一处玩闹,叽叽喳喳的......”
她故作发愁地按了按太阳穴,叹道:“哎呀,想想都觉得累得慌。我还不如在这儿绣花清静呢。”
探春:“......”
她心想,这可真是奇了。
这琴妹妹分明比湘云还要小上几岁,这性子却偏生比湘云还要老成持重,倒像个小大人儿了。
不过说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自个儿还比她俩都大呢,到头来还不是只有琴妹妹是经了人事的?
琴妹妹如今是薛姨娘,比宝姐姐还要叫的早,自己还是三姑娘呢。
两人正这般说着话儿,忽听得外头帘子一响,小螺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姨娘,三姑娘,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珂便已是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怀里竟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穿着一件雪白滚边、绣着折枝红梅的兔毛小斗篷,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冻得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可不就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儿。
小丫头被裹了好几层衣裳,活像个胖福娃。
巧姐儿虽然一直被养在荣国府,可心里头最黏的,却是她这位珂叔叔。
只是她母亲王熙凤如今一心要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管教得极严,前些日子还将龄官儿请了过去,专门教巧姐儿读书认字。
旁人家的姑娘请女先生,总还有个休沐的日子。
可龄官儿本就是这府里的人,吃住都在一处,那就完全不用定期休沐了。
可把巧姐儿这爱玩爱闹的小丫头给难为坏了。
今儿好不容易得了龄官儿先生恩准,放她半日假。
巧姐儿一早醒来,便惦记着要来寻林珂。
她一路小跑着冲到了东府,可把身后的婆子吓得不轻,只怕她磕着碰着。
正巧在前院儿,撞见了刚从前面回来的林珂,于是一边儿喊着“叔父”,一边儿径直创了上去。
该说不说,小孩子的冲劲儿还真不小。
林珂一见这许久不见的小人儿,心中也是欢喜,便索性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摆摆手打发走了那些婆子,径直带她回了宝琴这儿。
巧姐儿这下高兴坏了,心道叔父果然最好,一来就把那些讨厌的婆子给撵走了。
这些人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太爱说“使不得”了。
这儿也使不得,那儿也使不得,连跑两步都不行了,以后自己不得变成宝二叔那样胖胖的呀?
唔,变成那样的话,叔父肯定就不喜欢自己了,巧儿才不要!
“哥哥回来了。”
“珂哥哥!”
宝琴与探春见他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巧姐儿也从林珂怀里探出小脑袋,乖巧地喊道:“宝琴姑姑安,三姑姑安。”
“哎,好巧儿。”
林珂笑着将她放下,宝琴最是喜爱这冰雪可爱的小人儿,连忙拉着她的手,笑道:“快过来,巧儿,瞧瞧姑姑这儿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一面说,一面便拉着她去桌边寻吃的了。
林珂这才转向探春,笑道:“三妹妹怎么今儿有空过来了?”
探春见他虽是刚锻炼,眉宇间却无半分疲色,反倒是神采奕奕,便笑道:“本是想看看珂哥哥这儿有哪里我能帮上忙的。谁知来了才知道,有林姐姐她们在,我倒成了个多余的闲人。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林珂也笑了起来,他也在椅上坐下,端起方才小螺新沏的茶,暖了暖手。
“本应如此的。”他温言道,“你们在这园子里,只管自在快活便是。倘若连这些个年节琐事,我自己都解决不了,还得时时刻刻地麻烦你们来操心,那才真是不像话呢。”
他这话说得体贴,探春听了心里也是一暖。
不过她仍是说:“往后总也是一家人,断没有林姐姐忙着,我却闲着手的道理。”
林珂玩笑道:“也就是三妹妹你了,换了云儿,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子。”
两人便随意落了座,说起了方才湘云排戏的趣事。
那边的巧姐儿,也不知是被宝琴的点心喂饱了,还是瞧见了这边更热闹。
她见林珂与探春说完了话,便立刻丢下了手里的半块糕点,蹬蹬蹬地又跑了过来。
她径直趴在她腿上,仰着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儿,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满是崇拜地看着探春,欢喜地笑道:
“三姑姑,三姑姑!我母亲说了!等过了年,要让三姑姑教我写字哩!”
“我?”探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莞尔。
她伸手将巧姐儿抱紧了些,好笑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哦?她当真这般说的?”
探春瞥了一眼旁边正含笑看戏的林珂,忍不住打趣道:“她倒是真会省事儿!先是寻了个龄官儿教你读书认字,如今又盯上了我,让我教你书法。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竟是一点儿请先生的银子都不愿意出了。”
巧儿闻言,眨了眨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似是当真了。
她想了想,竟是认真地提议道:“那......那三姑姑就跟我母亲要就好了呀!母亲有好多、好多、好多的银票嘞!我都瞧见了!”
一边说着,双手还努力的往外张开,看起来更是可爱。
“噗嗤——”
她这句实诚话一出,一旁的宝琴和林珂再也忍不住,当即便笑了出来。
探春更是被她这副慷慨的小模样给逗得乐不可支,一把将巧儿紧紧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哎哟,我的好巧儿,真是没白疼你!”探春笑道,“不想你凤姐姐一辈子精明算计,抠抠索索的,竟生了个你这么个大方又实在的好女儿,真是难得!”
巧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便又满是关切地小声问道:“三姑姑,你是不是......是不是很......”
她歪着头,努力地想着词儿。
“哦,对了!”巧儿忽然猛地一拍小手,“龄官儿姐姐教过的,那个词儿叫‘囊中羞涩’!”
探春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只见巧姐儿一脸真诚地望着她,道:“三姑姑,你是不是囊中羞涩了呀?不然......不然巧儿给你一些吧?”
她说着,便真个儿地要去解腰间那个绣着金元宝的小小荷包:“巧儿也有好多好多哩!都是叔父和老太太还有妈妈给的!”
探春:“......”
她贾探春,敏捷过人,志存高远,方才在栊翠庵还与妙玉大谈“人心卑劣,天性使然”。
不想......她打趣了王熙凤那般久,今儿个竟是被她那几岁大的亲女儿,给反过来同情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不行了......”
一旁的宝琴和林珂先是一愣,随即再也绷不住了。
宝琴更是笑得伏在了炕桌上,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林珂也是忍俊不禁,只觉得这丫头当真是得了她娘的真传,虽说现在还懵懂,但这补刀的本事已经很了然了,等长大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巧姐儿到底是儿童心性,活泼得很,是静不下来的。
眼见着叔叔和两位姑姑坐下来说起了正经话,她自个儿也插不上嘴,便在这屋里自顾自地玩耍起来。
她身上那件雪白滚边、绣着折枝红梅的兔毛小斗篷,一进屋就被小螺解了去。
屋里地龙烧得旺,她不多时便觉得热,又蹬蹬蹬跑到小螺跟前,让她帮着把外头的红绫子小夹袄也脱了,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桃心领水红小袄,更显得身子轻便。
这屋子是宝琴的闺房,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雅致。
巧姐儿便如同一个好奇的小探险家,到处乱跑,这边摸摸,那边看看。
她先是跑到了书案那边,瞧见了那方碧玉笔洗,忍不住伸出小指头去戳了戳玉石,又被冷的一哆嗦,忙收回了手。
又见笔架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便踮起脚尖,抽了一根最大的狼毫,学着龄官儿平日教她的模样,有模有样地在空中比划着。
过一会儿又跑到多宝格前,瞧着上面摆着的各色精巧玩意儿,这个也想摸,那个也想碰。
还好宝琴是个乖巧的丫头,性子沉静,她这屋里,除了几本诗集游记,便是成套的针线家伙,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禁书,倒也不怕巧儿这小人儿瞧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饶是如此,宝琴正和探春说着话,一抬眼,瞧见巧姐儿不知何时竟是捧了一本厚厚的诗集,正坐在小杌子上,一板一眼地翻着,看得津津有味,仍是忍不住笑道:
“巧儿,你瞧什么呢?这般入神,可看得懂么?”
巧姐儿被她一问,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承认道:“看不懂呢~”
她说着,便将那本拿倒了的诗集放了回去,又蹬蹬蹬地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