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这群小妖精又要吵起来,一旁的薛宝钗终于是开了口。
她本是含笑看着她们胡闹,此刻却微微蹙了蹙柳眉,轻声道:“云妹妹,你们要玩闹,原是好事。只是......”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种满了梅树的院落:“这里离着栊翠庵可不远。妙玉姑娘素来喜静,你们这般大排场地吵闹,只怕要扰了人家的清修了。”
“哎呀!”湘云闻言,也为难起来。
她吐了吐舌头:“我也想到了的。可姐姐们瞧瞧,这园子虽说大,可好用的地儿却没几个。”
她掰着指头数道:“潇湘馆太挤了,竹子多,施展不开。蘅芜苑又都是香草,踩坏了宝姐姐要心疼的。三姐姐的秋爽斋倒是敞亮,可又离着老太太的院子太近。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我这怡红院前的空地,最是开阔了。”
众人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宝钗沉吟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提议道:“既是怕扰了人,又嫌地方小......那儿不是有个现成的好去处么?”
她抬手,指向园子西北角,那处高高耸立、飞檐斗拱的华丽楼阁。
“那边儿,不是有好大一个大观楼么?我瞧着那楼里上下三层,宽敞得很。前儿听平儿说,里头怕冬日里冻坏了陈设,地龙都是一直烧着的。”
“你们何不到那里头去排演?既暖和,又宽敞,且离各处都远,任凭你们怎么闹腾,也吵不着旁人。”
“大观楼?”
湘云闻言,却是缩了缩脖子,有几分迟疑:“宝姐姐,那里好么?”
她小声道:“我瞧着那楼造得那般辉煌,也不知珂哥哥当初建造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可建好了这许久,又根本就没人住进去,平素里更是连个洒扫的丫鬟都少见往那儿去。我还当那是什么禁地呢!咱们这般闯进去,怕是不好吧?”
“什么禁地呀!”探春听了,不由得失笑。
那分明就是珂哥哥与凤姐姐、大嫂子胡闹的地儿!
她最是爽朗,当即便道:“那楼我倒是进去瞧过,里头空荡荡的,除了些桌椅摆设,什么也没有。”
“只怕是他当初银子多了烧手,虚荣心作祟,非要在这园子里盖个最高最气派的楼罢了。白白空着也是可惜,拿给你们排戏,正是物尽其用。”
“当真?!”湘云一听这话,登时大喜过望。
那大观楼可是这园子里最气派的建筑,她早就想进去瞧瞧了。
“那还等什么!”她也顾不得再商议什么戏码了,猛地一挥手,拿出了十足的山大王气概,对着那群小丫头高声招呼起来:
“小的们!都不要吵了!咱们换地方!”
“去哪儿啊,大王?”小角儿仰着脸问。
“咱们往大观楼里去!”
“哦——!!”
一群小丫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比方才还要响亮的欢呼声,又是让宝钗微微蹙眉。
都说不要这么吵闹了......
这帮小丫头们也早就对大观楼好奇许久了,只听说里头金碧辉煌甚是漂亮,却一直没机会进去。
然而她们却不知道,就连传这个谣言的人,也并没有进去过呢。
小丫头们总觉得这回托了史大姑娘的福,可算是能开开眼了。
当下,湘云昂首挺胸,一马当先。
小角儿和小吉祥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
后头跟着十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丫鬟,再殿后的,便是抱着手炉、一脸生无可恋的翠缕。
一行人浩浩荡荡,当真如同一群得了令的小喽啰,兴高采烈地朝着大观楼的方向开拔而去。
宝钗和探春、惜春落在后头。
宝钗看着她们那欢天喜地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道:“你瞧瞧云丫头那副模样,倒真像是山大王领着手下的小喽啰,就要去巡山了。”
惜春在旁也抿着嘴笑。
宝钗便道:“走吧,咱们也跟着去瞧瞧热闹。我也许久没去那楼里看过了。”
惜春自是无有不应的,忙跟了上去。
她忽然回头,看着仍在原地,并未挪步的探春,疑惑道:“三姐姐,你不一道儿去呀?”
探春站在原地,拢了拢身上的风氅,摇摇头,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们去罢。那般吵闹,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我自在园子里走走便是。”
惜春知道三姐姐素来有自个儿的主意,便也没有强求,应了一声,自个儿蹬蹬蹬地提着裙子,快步赶上宝钗,又和宝姐姐说笑起来了。
......
而另一边,只隔着一道高墙的栊翠庵中。
那片喧嚣吵闹的“呔”、“拿下”、“去大观楼喽”,也终于渐渐远去,直至消散。
禅房内,一缕沉香袅袅升起。
妙玉正端坐在蒲团之上,紧闭双目,手持念珠,似是在潜心打坐。
可她那两条如同远山一般秀丽的眉毛,却一直紧紧地蹙着,显然是被那墙外的喧闹扰了心神。
直到最后一声欢呼也彻底消失在寒风中,园子重归于静谧。
妙玉才缓缓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这群叽叽喳喳的家伙......”
她睁开那双幽冷如寒潭的眸子,望向窗外,声音清冷地自语了一句:
“......可算是安静了呢。”
“阿弥陀佛......”妙玉低诵一声,竟是难得地抬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看来,哪怕是自诩为“槛外人”,这世俗的困倦,终究是逃不脱的。
冬日里,天寒地冻,本就最是催人懒怠。
清晨的被窝,更是天底下最难割舍的去处,就连一向自律甚严的妙玉,这几日也颇有些离不开那方暖和的床榻了。
这倒也怪不得她。
林珂将这栊翠庵上下都安排得极好。
内里地龙烧得滚烫,行走坐卧,只穿夹衣也不觉寒冷。
外头那些个丫鬟婆子,得了平儿的嘱咐,更是将她当半个主子般伺候着,殷勤备至,却又极懂分寸,从不多言半句。
这里哪里还有半点青灯古佛的清苦冷寂?分明就是一处幽静雅致的暖和居所。
妙玉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为中意的。
她本也不是真心要苦修的性子,能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过着锦衣玉食、又无人打扰的日子,她已是万分知足。
若非方才湘云领着那群小丫头在墙外吵闹不休,将她的清梦搅扰了,只怕妙玉现在还睡得很香呢。
想到外头那些姑娘,妙玉便是一阵头疼。
她也觉得自己性子其实没那么古怪,不过是爱洁罢了。
可她也懒得去跟那些个娇滴滴的姑娘们多做解释。
被误会了,反倒还要清静些。
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打着拜访、请教的幌子,过来打扰她的清净。
如今这偌大的园子里,妙玉真正愿意见的,也便只有那个给了她这一切的林珂一人而已。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便轻手轻脚地往隔壁的耳房里去了。
帘子一挑,只见她那小师妹霜竹,还抱着被子睡得正酣。
这丫头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很没有形象地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妙玉瞧着她这副傻样,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却是一片柔软。
她也没有喊醒霜竹,只轻手轻脚地上前,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双露在外头的小脚,这才悄无声息地又退了出去。
回了自个儿的禅房,妙玉见炉里的香已是燃尽了,便又亲自取了一小块沉香,用银箸拨弄着香灰,重新点上。
做完了这个,她又取了干净的帕子,开始擦拭书案上的浮尘。
妙玉虽然向往那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也最爱被人伺候着,但她到底不是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婆娘。
这些个洒扫应对的活计,她都会做,也做得极好,不过是平日里懒得动手,也用不着她动手罢了。
真要说起来,那等闲适舒坦的日子,不说别人,在场的各位看官谁又不爱呢?
妙玉正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桌子边角,忽听得身后帘栊轻响,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
“妙玉师父安好。怎地今日竟是亲自动手做这些个杂事了?莫不是庵里的丫鬟婆子们偷懒去了?”
妙玉动作一顿,回眸看去,见来人竟是探春。
她倒是有些讶异,这位三姑娘平日里最是干练,极少往她这冷清的庵堂里走动,今儿个倒是稀客。
妙玉便也停了手中的活计,双手合十,淡淡地打了个佛号,道:“三姑娘见笑了。出家之人,讲究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这拂拭的,既是外物之尘,亦是心中之尘,自当亲力亲为,假手不得旁人。”
她这番话说得是庄重肃然,禅意满满,完全看不出她今儿个也不过是几十天来,头一回自个儿收拾屋子。
不过见有客登门,妙玉也就停了下来。
她将帕子放在一边,净了手,请探春在桌边坐下,又亲自为她烹起茶来。
对于探春,妙玉的印象还是蛮好的。
这倒不是因为探春那“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性子,而是因为她知道,林珂对这位三姑娘很是倚重,这个大观园,都是交由她在打理。
能得林珂高看一眼的人,妙玉自然也会对她高看一眼。
探春亦是个极聪敏谦逊的。
她虽也听过外头对妙玉“僧不僧,俗不俗”的风评,却并未因此就对她有半点看不起。
此刻见妙玉亲自为她烹茶,她便起身,双手接过那只茶盅,笑道:“师父这般客气,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今儿我可要好好尝尝妙玉师父的茶水,前儿还听珂哥哥说起,赞师父这里的茶,是世间独一份的清冽甘甜,比外头的那些个贡茶都要好上许多呢。”
“咳......”
妙玉那张素来清冷的脸蛋儿,闻言竟是顿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粉红。
好在这抹红晕颜色不深,一闪即逝,探春正低头品茶,倒也未能注意到。
妙玉心中暗自啐了一口。
她心想:林珂那个大俗人!他哪里就品得出什么茶水的好坏了?
他那日里喝得那般急切,猴儿似的,他说的......他说的只怕是另一种水儿罢!
这念头一起,她只觉得脸颊更烫了些。
妙玉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咳一声,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住了那份慌乱,正色道:“侯爷谬赞了。贫尼这里,不过都是些寻常山泉,或是那年头里收的梅花雪水罢了。”
“茶还是那些茶,水也还是那些水,看的......无非是品茶人的心境罢了。”
她这番话,本是想将话题引回正道上来。
谁知,探春听了“心境”二字,竟是微微一怔,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声。
“心境......”她放下了茶盅,明亮的杏眼里竟是染上了几分愁绪,“妙玉师父果然是方外高人,慧眼如炬。原来......原来是看出来我有心事了。”
妙玉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心里纳罕:我看出来什么了?
她不过是随口接了句禅机,怎地就成了“慧眼如炬”了?
不过妙玉转念一想,倒也容易。
这三姑娘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平日里都没见她过来一回,今儿个那群小丫头刚走,她不跟着去大观楼凑热闹,反倒独自一人转到自己这冷清的栊翠庵来,一看便是有问题。
既是有求而来,自个儿便也不妨顺水推舟。
妙玉自个儿也轻轻抿了口茶,将那份心思敛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高深模样,淡淡道:“凡于尘世者,爱恨嗔痴,皆是纠葛。三姑娘既身在红尘,难免都有心事纠结,这本是常情。无非在于如何看待,如何处置罢了。”
探春听她这般说,倒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有一个......呃,算是长辈吧,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