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涧的冰屑尚未完全消融,黑水河上游的阵基残骸仍埋在积雪之下,但边境的局势已然悄然转变。
当夏明朗与纪昕云联手扼杀冰原神殿最后的反扑时,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一战将成为边境权力格局的转折点。朝廷的驿马依旧每月按时抵达边境大营,送来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但那些关于赋税、征丁、官员调任的文书,如今只能堆放在纪昕云帅帐的角落,再也无人认真执行。
这片横亘在黑水河与风嚎谷之间的广袤土地,在连番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权力真空”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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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坪,原“阵风”临时营地,如今已初具城镇雏形。
夏明朗站在新搭建的了望塔上,俯瞰着下方熙攘的人群。曾经的战场痕迹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排列的营房、冒着炊烟的民舍,甚至还有几家胆大的商人开设的酒肆和杂货铺。
“先生,这是本月商税司的账目。”王栓子捧着一卷竹简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仅过往商队的抽成就达三千两白银,这还不算我们自己在落鹰坪征收的市税。”
夏明朗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商队大多来自南方,穿越风嚎谷,前往北方部落交易毛皮、药材和稀有矿石。以往这条路盗匪横行,十支商队能有三支抵达就不错了。如今,“阵风”与纪昕云部联合巡逻,清理了沿途威胁,商路安全得到保障,过往商队数量激增。
“取一千五百两,送往纪将军大营,作为联合防务开支。”夏明朗将竹简递回,“剩余银两,一半入库,另一半用于采购过冬物资,分发给我们收容的流民。”
“明白!”王栓子应声,又补充道,“另外,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们在黑水河渡口设立了税卡,对所有过往货物征收百分之五的过境税。有几个商队起初不服,但看到是纪将军麾下的士卒与我们的人共同值守,也就乖乖交了。”
夏明朗微微点头。这就是微妙之处——纪昕云的北军身份,为这些“越权”行为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而“阵风”的实际控制,则确保了政策的执行力。
与此同时,纪昕云的大营内,也进行着一场静默的变革。
“将军,这是夏先生送来的银两,还有一份联合防务条例草案。”副将将一只木箱和一卷帛书放在纪昕云的案头。
纪昕云打开木箱,白花花的银锭映照着营帐内的火光。她沉默片刻,拿起那份《黑水河防务条例》。上面详细规定了双方巡逻范围、情报共享机制、联合训练计划,甚至细化了遇到不同规模敌人时的应对流程。
“他倒是想得周到。”纪昕云轻声道。条例中的内容,早已超出了单纯军事合作的范畴,更像是一份微型政权的雏形。
她提起笔,在草案上批注了几处修改意见,然后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即日起,我军巡逻范围按此条例执行。遇到‘阵风’的人,以友军相待。若有商队求助,不分南北,一律保护。”
“将军,这……朝廷那边若知道我们与‘叛军’合作至此……”副将有些犹豫。
纪昕云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廷的粮饷已拖欠两月,王都的注意力都在皇子们的争斗上。谁还记得我们这些在边境挨冻受饿的士卒?谁又来保护这些往来商旅、边境百姓?”
她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望着远处落鹰坪的方向:“在这里,活着,并且让跟着我们的人活着,才是最大的‘忠’与‘义’。”
命令下达,两军士卒最初难免隔阂。北军看不起“阵风”的草莽出身,“阵风”则嫌北军规矩太多。但在一次次的联合巡逻、共同剿匪、甚至一起帮助受困商队的行动中,那层坚冰开始慢慢融化。
一次,一支小型商队在风嚎谷边缘遭遇狼群袭击,恰逢一支由北军什长和“阵风”小头目带领的混合巡逻队经过。北军结阵防御,“阵风”游走射杀,配合默契,全歼狼群,商队无一伤亡。事后,商队首领感激涕零,拿出金银酬谢,却被双方同时拒绝。
“在这里,受‘阵风’与纪将军保护,交税就行,不用额外酬谢。”那“阵风”小头目咧嘴笑道。
北军什长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这是规矩。”
商队首领懵懂地点头,他或许不明白这“规矩”是谁定的,但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这“规矩”比远在王都的皇帝诏书更管用。
权力的真空,不会长久存在。它总会被某种秩序填充。
现在,填充这片真空的,不再是遥远的皇权,而是由夏明朗的“阵风”与纪昕云的北军共同维系的一种新秩序。这种秩序建立在军事保障的基础上,通过商路税赋获得经济支撑,并在一次次共同应对威胁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逐渐深入人心。
夏明朗站在落鹰坪的高处,能感受到地脉中流淌的微弱能量。这能量不再仅仅源于他布下的阵法,也源于那些安居的流民、往来的商旅、甚至两军士卒之间逐渐产生的信任。一种前所未有的“势”正在这片土地上凝聚。
他不再只是一个躲避追杀的“阵主”,也不仅仅是“阵风”的首领。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了这片土地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与纪昕云一起,维系着这种超越世俗名分的特殊同盟。
纪昕云也在适应着角色的转变。她不再仅仅是大朔王朝的北线指挥使,更是这片边境土地的守护者。她发现,当自己将目光从王都的波诡云谲收回,专注于眼前这片土地和人民时,内心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充实。
夜幕降临,黑水河畔,两处大营灯火通明,遥相呼应。
夏明朗收到纪昕云批阅退回的《黑水河防务条例》,看着她娟秀却有力的笔迹在几个条款旁做的修改和建议,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这些修改,让条例更加完善,也更符合双方的实际利益。这是一种平等的磋商,而非上下级的命令。
他提笔回信,接受了大部分修改,只在一处关于情报共享等级的细节上提出了不同看法。
信使骑着快马,穿梭于两地之间,传递着不再涉及风花雪月,却关乎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文字。
权力真空之下,一种崭新的平衡正在艰难地孕育、生长。它脆弱,却充满生机;它不合礼法,却顺应时势;它没有名分,却拥有最坚实的力量基础。
这片广袤的边境区域,在血与火的洗礼后,在两位截然不同却又心意相通的首领带领下,隐隐自成格局。它像一颗悄然嵌入大朔版图的异色宝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风暴,检验其真正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