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率领“阵风”主力离开龙渊关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镇守府内的文书往来依旧频繁,处理着大军开拔后的诸多事宜。也正是在这片略显纷杂的余韵中,一份措辞严谨、却意图微妙的调防申请,被呈送到了八皇子姬恒的案头。
申请者,是新晋的云麾将军、北境监军副使,纪昕云。
申请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为彻底肃清边境残敌,巩固北境大捷战果,并策应夏明朗部于风嚎谷之清剿行动,末将请调本部兵马,移防至‘落鹰坪’一线。此地东接风嚎谷,西连黑水河,地势关键,可有效监控残敌动向,阻其流窜,亦可与夏部形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
落鹰坪,位于龙渊关西北方向,距离夏明朗部清剿的风嚎谷区域,快马不过半日路程。将其划为防区,从军事角度看,确实是协同作战、巩固边防的最佳选择之一。
然而,这份申请递交的时机,以及申请者与目标防区指向的那支队伍之间微妙的关系,却让这份看似纯粹的军事文书,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色彩。
姬恒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敲击着这份由纪昕云亲笔书写的素笺。墨迹清秀而有力,一如她给人的感觉,清冷中透着坚韧。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落鹰坪”三个字上,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岂会不知纪昕云与夏明朗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从忘忧城的暗中相助,到北境战场上一次次的默契配合与无声守护,他这位旁观者,看得比许多当事人都要清楚。纪昕云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生死与共和对朝廷日渐失望中,悄然偏向了那个特立独行的“阵王”。
如今,夏明朗为避祸端,主动请缨远赴边境。纪昕云此刻提出移防至与之相邻的区域,其用意,已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策应”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在王朝秩序与个人情感、道义之间的艰难抉择后,迈出的关键一步。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她的立场,她的去向。
姬恒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朝堂之上那些针对夏明朗的攻讦构陷,闪过七皇子那阴鸷狠毒的眼神,也闪过老皇帝那日渐浑浊、却依旧深藏着猜忌的目光。
他知道,朝廷这艘大船,已然腐朽,内部倾轧不休,对外却猜忌功臣。纪昕云这样的将领,若继续留在龙渊关这漩涡中心,迟早会被这无形的绞索勒得窒息,甚至可能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而夏明朗……那条潜龙,已然入海。他的未来,不可限量,但也注定充满荆棘。或许,只有纪昕云这样既了解朝廷规则,又心怀赤诚,且与他有着非凡默契的人,才能在他身边,起到一些独特的作用。
良久,姬恒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调防申请上,郑重地批下了一个“准”字,并加盖了北境统帅印信。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叮嘱。这一个“准”字,已然包含了他所有的态度——默许,成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祝福。
他知道,他放走的,不仅仅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更是一颗早已不再完全属于王朝的将星。
调令很快被送到了纪昕云的营中。
当亲卫将加盖了帅印的调令呈上时,纪昕云正在擦拭她那柄伴随多年的银枪。枪身冰寒,映照着她清冷的容颜。
她接过调令,目光扫过那个鲜红的“准”字,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她平静地将调令收起,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军务中的一件。
“传令下去,”她站起身,声音清越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全军整装,携带十日干粮,一个时辰后,开赴落鹰坪。”
“是!”亲卫领命而去。
营中顿时忙碌起来。纪昕云麾下的将士虽不解为何刚刚经历大战,又要移防,但军令如山,无人质疑。他们迅速收拾行装,检查兵器马匹,动作麻利,显出一支精锐之师应有的素质。
纪昕云走出营帐,望向龙渊关那巍峨的城楼,目光复杂。这里,曾是她作为王朝将领,履行职责、建功立业的地方。但如今,这里充斥的阴谋算计与猜忌打压,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与窒息。
她又将目光转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广袤的边境,是夏明朗前往的方向,也是她即将踏足的土地。
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但这一次,她的心中没有了以往的彷徨与挣扎,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一个时辰后,纪昕云部三千兵马,已然集结完毕。军容整肃,旗帜鲜明。
纪昕云一身银甲,披风在寒风中拂动。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龙渊关,随即勒转马头,银枪前指。
“出发!”
没有隆重的送行,没有喧闹的仪式。这支规模不算庞大的队伍,沉默地离开了北境大营,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向着落鹰坪的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的离开,并未在龙渊关引起太大的动静。毕竟,边境调防乃是常事。
但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这支队伍的离去,与之前那支“阵风”主力的离开,有着某种内在的关联。
两条原本若即若离的命运线,在挣脱了龙渊关的政治泥沼后,正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再次于那片广阔的边境土地上,悄然靠拢。
一个新的篇章,或许即将在那片充满自由与危险气息的边陲之地,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