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恒的警示与结盟之请,如同最后一记警钟,让夏明朗彻底明确了当下的处境。龙渊关乃至整个北境大营,对他而言已非久留之地。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暗藏杀机,每一次宴饮都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他必须尽快带领“阵风”跳出这个日益收紧的政治漩涡中心。
恰在此时,边境的急报为他提供了最顺理成章的离开理由。
就在姬恒离开驿馆后不到两个时辰,一份来自边境前哨的加急军报,被快马送至龙渊关镇守府。军报称,溃败的狼骑残部与冰原神殿的零星溃兵,在边境以北数百里的“风嚎谷”一带合流,人数虽不多,但极其凶悍狡猾,近日频繁袭击往来商队与小股巡逻队,劫掠物资,杀害平民,已成边境一患。
消息传来,尚未完全从前夜刺杀风波中平复的北境高层,再次被惊动。
八皇子姬恒立刻召集众将议事。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风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这些残兵败将躲藏其中,如同附骨之疽,若不及时清剿,恐成气候,再度威胁边境安宁!”一名负责边境防务的老将忧心忡忡地说道。
“末将愿领兵前往,定将这些宵小剿灭殆尽!”立刻有将领主动请缨。
然而,姬恒的目光却越过请战的将领,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夏明朗身上。他心中明了,这或许是夏明朗离开的最佳时机,也是他顺势送出的一个人情。
“夏先生,”姬恒开口,语气郑重,“先生于北境有擎天保驾之功,本不该再以此等琐事相扰。然,风嚎谷之敌,虽为残部,却皆是从先生手下侥幸逃脱的悍勇之辈,凶残更胜往昔,寻常将领恐难应对。且先生对狼骑与神殿战法最为熟悉……不知先生可愿再辛劳一程,率部前往清剿,永绝此患?”
他将“永绝此患”四个字咬得稍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这既是一次军事任务,也是一次让夏明朗远离龙渊关、避开朝堂纷争的机会。
帐内众将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夏明朗。有人期待,有人复杂,七皇子一系的将领则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夏明朗迎向姬恒的目光,心中了然。他缓缓起身,拱手道:“殿下有令,敢不从命。边境不宁,亦是夏某心头之患。‘阵风’愿往。”
他没有丝毫犹豫,接下了这个任务。这既符合他“守土安民”的本心,也正中他下怀。
姬恒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有先生出马,必能马到功成!本王在此,静候先生佳音!”他当即下令,“即刻拨付‘阵风’足量粮草、箭矢、伤药,并调拨良马五百匹,助先生行军!”
这番支持,不可谓不丰厚,几乎是敞开了北境军需库供应,显然是想让夏明朗此行无后顾之忧,也隐含着弥补昨夜护卫不周的歉意。
“谢殿下。”夏明朗平静领命。
军议结束,消息迅速传开。
碎云口大营内,赵铁山、王栓子等人早已得到夏明朗的暗中传讯,做好了开拔的准备。当正式军令抵达时,整个“阵风”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拔营,集结,领取物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万余将士,经历了北境血战的洗礼,眼神更加锐利,行动更加默契,一股百战精锐的彪悍气息弥漫营中。
龙渊关外,旌旗招展。
八皇子姬恒亲自率领一众文武官员,为夏明朗及“阵风”主力送行。场面颇为隆重,引来无数军民围观。
“看!那就是‘风神’的部队!”
“好强的煞气……不愧是能打败狼骑和神殿的精锐!”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听说是去边境剿匪,真是片刻不得闲啊……”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姬恒与夏明朗并肩立于军前。
“先生此去,山高路远,务必珍重。”姬恒言辞恳切,再次压低声音,“龙渊关内,一切有本王。先生在外,可放手施为。”
他这话,已是近乎明示地承诺会尽力牵制七皇子一系,为夏明朗在外的行动提供掩护。
夏明朗微微颔首:“殿下亦请保重。”
他没有再多言,翻身上马。身后,万余“阵风”将士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出发!”
夏明朗一声令下,大军开拔。灰色的洪流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离开龙渊关,向着北方边境,迤逦而去。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队伍,姬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心中清楚,夏明朗这一走,恐怕再难回到北境大营的体系之内。他就像一条潜龙,入了大海,再非池中之物。自己今日之举,不知是放虎归山,还是……为自己留下了一条未来的退路?
而就在夏明朗大军离开后不久,又一份调令从镇守府发出,送到了纪昕云的营中。
调令上言,为配合夏明朗部清剿风嚎谷之敌,并巩固侧翼防线,命云麾将军纪昕云率本部兵马,移防至与风嚎谷相邻的“落鹰坪”一带。
落鹰坪,与夏明朗部即将前往的清剿区域,相距不足百里。
纪昕云接到调令,看着上面姬恒的亲笔批示,沉默了片刻。她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安排?这既是军事上的协同需要,也是姬恒对她某种选择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成全。
她收起调令,对帐外亲卫清冷下令:
“传令,全军整装,一个时辰后,开赴落鹰坪。”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怀着各自复杂的心绪与明确的目标,再次开赴那片广袤而充满未知的边境前线。
龙渊关的政治漩涡,被他们暂时抛在了身后。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残存的敌人,更是一片可以暂时摆脱束缚、呼吸自由空气的天地,以及……一种全新的、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