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浩浩荡荡的帝国凯旋之师,如同一条钢铁洪流,裹挟着北疆的肃杀与胜利的荣光,缓缓穿过巍峨高耸的正阳门,踏入了大晟王朝的心脏——京都。
城门内外,早已是万头攒动,水泄不通。然而,当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五爪金龙旗率先映入眼帘,当那沉重而整齐的铁蹄踏步声与甲叶碰撞声如同战鼓般敲击在每一个人心头时,原本喧腾鼎沸的人声,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伴随着这支百战雄师的迫近,笼罩了全场。无论是围观的万千黎庶,还是列队迎驾的文武百官,皆被这股凛然军威与皇权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无需号令,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头颅低垂,以示对至高皇权与凯旋王师的绝对敬畏。全场鸦雀无声,唯有那铿锵有力的步伐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回荡在宽阔的御道与每个人的耳膜之中,庄严肃穆,撼人心魄。
队伍核心,那驾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极尽华贵的明黄龙轿,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稳稳停驻于城门之内,百官之前。
辇帘被侍立一旁的内侍恭敬掀起。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轿中缓缓步出。
萧景琰并未身着繁复沉重的冕服,仅是一袭玄色绣金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然而,其眉宇间那份经血火淬炼、掌万千生死而蕴养出的帝王威仪,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他面容依旧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俊,但那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眸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皆感心神震颤。
他立于辇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于地的臣工与远方的百姓。
以吏部尚书沈砚清、内阁首辅李辅国为首,四位尚书及身后文武百官,齐齐伏地,声浪汇聚如潮,冲破之前的寂静,响彻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陛下凯旋归朝!陛下神武,威加海内,佑我大晟!”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蕴含着敬畏、激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算计。
萧景琰神情淡漠,并无太多得色,只轻轻抬手,声音清越,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沈砚清率先越众而出,躬身朗声道:“陛下御驾亲征,历时两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终将肆虐北疆数百载之北狄蛮族,一举犁庭扫穴,彻底覆灭!此乃不世之奇功,护佑我大晟北疆万世安宁!陛下之功,上彪青史,下安黎庶,凡我大晟子民,无不为陛下之天威雄略感到由衷喜悦,倍感振奋!”
他话音未落,内阁首辅李辅国亦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厚:“陛下少年英主,天纵神武!亲率虎贲之师,挥戈北指,涤荡妖氛,铲除疥癣之疾,此等功业,堪称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实乃苍天庇佑,降圣主于我大晟,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也!”
紧接着,身后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争先恐后,颂声如潮。无非是“陛下神文圣武”、“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北狄授首,四海升平”之类的阿谀奉承之词,溢美之间,几乎要将萧景琰捧上神坛。
萧景琰面色平静,对这些歌功颂德之语恍若未闻。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这无休止的赞颂,淡淡道:“入城。”
命令一下,队伍再次启动。萧景琰并未再回龙轿,而是命人牵来御马,翻身而上,骑行于队伍最前方。文武百官见状,连忙各自寻得车马仪仗,紧随其后。而无数百姓则自发地簇拥在队伍两侧及后方,人潮汹涌,欢声雷动,一路向着京城最核心、最繁华的中央区域涌去。
御驾所过之处,街道两旁跪满了激动的百姓,万岁之声不绝于耳。萧景琰端坐马上,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洋溢着真切喜悦与崇拜的面孔,眼神微动。
抵达京城中央的广场,此地早已被精锐的禁军士兵隔离开来,清出大片区域。萧景琰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中央,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四方护卫,而更外围,则是被允许靠近、翘首以盼的京城百姓,人山人海,望之不尽。
一切就绪,萧景琰对沈砚清微微颔首。
沈砚清会意,手持一卷明黄绸缎制成的诏书,稳步走到高台边缘,运足中气,声音清朗高昂,以内力催发,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大晟的臣工们!京城的父老乡亲们!今日,乃普天同庆之日!吾皇陛下,御驾亲征,历经两载寒暑,终不负万民所望,成功剿灭北狄王庭,颉利伏诛,北狄诸部尽数归附!自此,困扰我北疆数百载之边患,彻底消弭!大晟之北境,延绵千里肥美草原,已尽入版图!”
他话音一顿,广场上先是死寂片刻,随即,外围的百姓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对于这些升斗小民而言,北狄覆灭,意味着来自北方的劫掠与威胁彻底成为历史,更重要的是——
沈砚清接着道:“此广袤草原,水草丰美,最宜畜牧!陛下有旨,将大力扶持北疆牧业,引进良种,推广新法!不日之后,必将有源源不断之牛羊牲畜,输入内地,以惠及我大晟亿万黎民!陛下之心,在于社稷,更在于民生!愿我大晟子民,自此不仅能安居乐业,更能食有肉,衣有裘,生活富足,日益美满!”
“好!!”
“陛下圣明!!”
“万岁!!”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高潮!他们不懂什么开疆拓土的不世功业,他们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能吃饱,能穿暖,若能时常吃上肉,那便是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这位少年天子,不仅为他们扫除了外患,更为他们带来了改善生活的希望与看得见的实惠!民心之所向,在此刻变得无比纯粹而炽热!
待欢呼声稍歇,沈砚清神色转为肃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然,诸君需知,此煌煌胜利,此未来之富足,并非凭空得来!乃是我大晟十五万忠勇将士,以血肉之躯,铸就之钢铁长城!此战,我军将士,奋勇杀敌,血染黄沙,伤亡者……多达六万之众!”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一股悲壮的气氛开始弥漫。许多百姓脸上笑容收敛,露出了哀戚与敬意,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亲友、邻家子侄,永远留在了北疆。
“他们,是为守护家园而战!是为大晟国运而战!是为在座诸位,以及天下千千万万的同胞而战!他们,是我大晟当之无愧的英雄!英魂不远,浩气长存!”
沈砚清的声音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陛下有言:大晟,与朕,将永世铭记这些英雄之牺牲与奉献!”
他随即宣布了一系列抚恤与封赏措施:所有参战将士,按战功赏赐金银绸缎;战功卓着者,擢升官职,增俸加禄;更赐封郭崇韬、赵冲、渊墨、阿古拉四人为侯爵,秦烈、杨羽、石破山、林岳四人为伯爵,其余有功将士亦各有子爵、男爵之封赏,侯爵之位,可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区域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骚动。四位侯爵!四位伯爵!一口气增添如此多的新贵,尤其是那几位手握实权的将领和神秘的暗影卫统领获封侯爵,必将对现有的朝堂格局和贵族体系产生巨大冲击!许多人眼神闪烁,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开始重新权衡朝中势力,思索着如何与这些新贵打交道。然而,此乃陛下金口玉言,酬谢的是泼天战功,纵有千般心思,此刻也无一人敢表露半分不满。
然而,更让百官和百姓都感到震撼的,还在后面。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为永世铭记英烈之功绩,昭示其牺牲之伟大,陛下特旨:于京城北郊,择风水上佳之地,敕造‘大晟英雄纪念碑’!将所有于此役中为国捐躯之六万将士姓名,尽数镌刻于碑身之上,受万民瞻仰,享千秋香火!使其英名,流传万代,永垂不朽!”
“凡牺牲将士之直系子嗣,皆录入‘英烈谱’,由朝廷登记造册,享终身赋税减免之优待,其家眷亦受官府特殊照拂,确保生活无虞!此乃陛下体恤将士,告慰英灵之仁政!英雄为国流血,朝廷绝不让其家人流泪!”
“轰——!”
这一次,不仅仅是百姓,连许多文武官员都彻底动容!
为普通士卒树碑立传,镌刻姓名,使其名留青史?!
子嗣永享优待?!
这对于将名声、家族荣耀视若生命的古人而言,是何等巨大的冲击与诱惑!“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多少文人武将毕生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如今,陛下竟将此殊荣,恩泽于万千普通兵卒!这如何不让人心潮澎湃?
百姓群中,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动情绪!他们或许不懂高官厚禄,但他们懂得“光宗耀祖”!懂得“名垂青史”!懂得朝廷对牺牲者的尊重与铭记!自家儿郎、丈夫、父亲的名字若能刻上那英雄碑,受后世万代敬仰,家族门楣该是何等光彩?纵然身死,亦是无上荣光!而朝廷对烈属的优抚政策,更是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陛下仁德!!”
“陛下万岁!!”
“誓死效忠陛下!为大晟效死!”
百姓的欢呼声、哭泣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苍穹都掀翻!他们对这位少年天子的敬仰与爱戴,在此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顶峰!这是发自内心的拥护,是真正意义上的民心所向!
萧景琰静立高台,将百官复杂的眼神与百姓狂热的崇拜尽收眼底。他面色依旧平静,无喜无悲。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施恩于军,可得死力;施恩于民,可得根基。至于朝堂之上的那些暗流与算计,在煌煌大势与民心所向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沈砚清趁热打铁,继续宣读着激励人心的诏令,其声慷慨激昂:“……望我大晟臣工,铭记英雄之牺牲,常怀报国之志!望我大晟百姓,感念陛下之天恩,珍惜来之不易之太平!望我等同心同德,谨遵圣谕,各安其职,各尽其力!或耕耘于田亩,或操持于市井,或尽忠于王事,或苦读求功名!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共同砥砺前行,为我大晟之千秋盛世,为子孙后代之永续安康,奉献我等之心力,铸就更加辉煌之明天!”
“陛下万岁!大晟万胜!”
“陛下万岁!大晟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久久不息。
盛典终有尽时。萧景琰见目的已达,遂下令百姓散去,回归正常生活。万千黎庶虽依依不舍,却皆遵从圣意,带着激动与议论,缓缓散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皇帝的无限爱戴。
而文武百官,则在萧景琰一道简短的命令下,怀着各异的心情,整理袍服,依次列队,向着皇宫,向着那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含元殿迤逦行去。真正的朝堂风波,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至于那支庞大的天子之师,亦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撤离广场,返回京郊各处大营驻扎。
喧嚣散尽,京城的中央区域,渐渐恢复了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只是,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方才那场盛典的余温,以及一种名为“希望”与“忠诚”的种子,已深深植根于这座帝都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