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雾尚未散尽,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些人,大多是些老人和孩童,眼神里带着一丝麻木的期盼。
沈小砚将竹席铺在盘虬的树根下,动作轻缓地坐下,怀中那卷《唤名录》散发着陈旧的纸木气息。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直到晨风将最后一丝睡意吹散。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我们讲个新篇。那一夜,有个孩子问娘亲,坏人会不会怕黑?娘亲说,不怕黑的不是坏人,是忘了自己也曾害怕的人。”
话音宛如一滴清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这故事没头没尾,不讲仙魔,不谈恩仇,却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一些人心中最深最锈的锁孔。
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众人惊得纷纷避让,只见他痛苦地抱着头,额前皮肤下,一道淡金色的诡异裂痕一闪而逝,那正是玄冥会用以操控人心的傀儡咒印记!
就在咒印即将彻底隐去时,少年浑身一震,双目圆睁,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惊醒,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袖口。
一张用秘法织就、水火不侵的密令被他从夹层中扯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他用牙齿和指甲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爹……我记得了!我记得我爹叫李大山!”少年嚎啕大哭,声音嘶哑而悲怆,像是要把积压了数年的迷茫与痛苦一次性吼出来。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少年的哭声在清晨的村口回荡。
沈小砚垂下眼帘,看向怀中的《唤名录》。
她惊骇地发现,书卷的末页,竟凭空多出了一行字,正是她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不怕黑的不是坏人,是忘了自己也曾害怕的人。”
墨迹淋漓,尚未干透,仿佛是这方天地刚刚用她的话语,亲手写下的注脚。
千里之外,剑冢。
顾长青盘膝于静室,正在调理归来时沾染的驳杂剑气。
忽然,他手腕上一枚古朴的环形印记微微一震,灼热感一闪而过。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光幕在眼前弹出。
【警示:共命环感应到剧烈因果变动。】
【逆道潜能反馈链已建立——绑定者:沈小砚。】
【能力‘言出法随’影响半径已扩展至十里。】
【触发条件:真实记忆共鸣。】
顾长青眉头紧锁。
十里?
从无到有,直接扩展至十里?
他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百姓供奉神像时燃烧剩下的蜡烛残芯。
这东西质地驳杂,灵气全无,是世间最无用之物。
他将蜡烛残芯置于掌心,神念微动,低声默念:“这不是结束。”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滩凝固的蜡油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在他的掌心缓缓重组、塑形,最终,浮现出三个清晰的小字——“接着说”。
顾长青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灵力操控,更不是什么幻术。
这是……规则层面的认可。
他的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她的语言……正在被这个世界所认证!”
同一时刻,剑冢最深处,碑林。
一个身形似孩童、双目空洞的身影在无数座古老的剑碑间快速奔跑,它正是剑冢意志的具现——剑道回响童。
它一边跑,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不断重复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第一任守碑人,是个逃奴。”
“剑心不可杂,可谁定的‘杂’?”
这些话语,本应如风过无痕,消散在剑冢肃杀的空气中。
然而此刻,每一个字都凝聚成了实质的音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固若金汤的守序剑域中激起层层涟漪。
“放肆!”
一声怒喝自碑林中央传来,闭关多年的铭心子猛然睁眼,眼中杀机毕露。
他挥袖斩出三道森然剑意,精准地劈向那些“妄语”。
然而,每一句话语被剑意斩灭的瞬间,都在原地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细小红线,深深扎入地下,沿着九州的地脉,无声无息地蔓延,连向了每一个茶馆酒肆中、正在讲述着官方版本《仙魔录》的说书人的喉间。
夜色如墨。
沈小砚的窗前,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凝实,化作一个身披星辰织锦、面容模糊不清的人——缝梦人。
缝梦人没有言语,只是递出一枚耳坠。
那耳坠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流光在游走,仔细看去,竟是由一丝丝残留的剑梦残丝编织而成。
“你说的每一个真故事,都会在众生的识海中撕开一道裂缝。”缝梦人的声音仿佛来自梦境深处,飘渺而又真实,“你撕开的裂缝越多,反噬在你神魂上的力量就越强。戴上它,可保你神志不散。”
沈小砚接过那枚冰凉的耳坠,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又温和的力量。
她抬头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我,如果所有人都开始说真话,这个世界……还能忍多久?”
缝梦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只留下一句叹息般的话语,身影便如青烟般散去。
“当年,那位叛道的剑灵之所以被万剑镇封,就是因为他教会了凡人一件事——剑,也能劈开谎言。”
次日,恰逢镇上大集。
沈小砚没有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而是直接走上了集市中央临时搭建的戏台。
她站在高台之上,迎着无数或好奇、或疑惑、或警惕的目光,缓缓翻开了《唤名录》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本是空白。
她朗声道:“昨天,我们说了一个孩子的故事。今天,我要讲一个没人敢写、没人敢传的故事——关于一个守碑人。他本来可以活,但他选择了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然一暗!
晴空之上,乌云翻涌汇聚,竟在云层中投射出一幕清晰无比的幻影!
幻影中,一个面容孤寂的男子,幽魇子,正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封印裂隙前。
他的身后,是万千仓惶无措的百姓;他的面前,是自裂隙中探出的、遮天蔽日的滔天魔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穿透了时空,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心中:“你们……记得我吗?”
全场死寂。
这幻象太过真实,那股绝望与悲壮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一场惊人的幻术时,人群中,一个老泪纵横的匠人颤抖着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记得!幽魇子大人!我记得!”
仿佛一个开关被打开,数十人,上百人,齐声回应,声震四野!
“记得!”
“我们记得!”
那幻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这声声回应,愈发凝实。
最终,在无数人震撼的目光中,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块巨大而虚幻的无名之碑!
遥远的天际,真正的无名碑所在的孤峰之巅,那块万古不动的石碑,竟在此刻发出了沉闷的嗡鸣。
碑面之上,在无数旧日刻痕的尽头,缓缓浮现出两个崭新的、力透碑背的古字——
也在。
顾长青猛地站起身,手腕上的共命环剧烈震颤,烫得他皮肤发红。
眼前的系统光幕,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紫色。
【警告!大规模命源共鸣已启动!风险等级:紫!】
他死死握住滚烫的手腕,目光穿透静室,望向那座矗立于天地间的无名碑,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撼与狂热。
“她们……已经开始自己点火了。”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便再也无法轻易扑灭。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必须去一个地方,去和那个这一切因果的源头再次确认。
顾长青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剑冢的最深处——剑渊。
然而这一次,他刚刚踏入那熟悉的结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