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风如刀,刮过荒原,卷起碎石枯草。
顾长青的身影在风中如一杆孤枪,钉死在大地之上。
他没有回头看灯火通明的书院,那座象牙塔里的道理,救不了被天道遗弃的苍生。
腕间的共命环幽光闪烁,像一枚冰冷的眼瞳,倒映着他决绝的面容。
他闭上双眼,识海深处,那段由他、萧语凝、红月、李昭四人命格交织而成的诡异频率,正如同初生的心跳般,微弱却坚定地搏动着。
这股力量不属于天道认可的任何一种,它既非顺天而为的正道,亦非逆天而行的魔道,它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系统冰冷的低语在意识中回响:【命源共鸣试验成功,持续时间:十二个呼吸】。
十二息,生死一瞬。
但这,已是他能为林清漪争取到的全部。
与此同时,林氏宗族深处的静室,寒意彻骨。
林清漪蜷缩在蒲团上,身体因剧痛而不住地颤抖。
她的识海已化作战场,一柄光华流转、代表着铭心剑道的白玉长剑,正疯狂地绞杀着一柄从她灵魂深处滋生出的漆黑断刃。
每一次剑锋交击,都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她神魂中炸开,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欲昏厥。
她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强行唤回一丝清明,牙关间挤出破碎的誓言:“我不是……谁的容器……我是执剑人!”话音未落,窗外风声陡然一变,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赤色狐影,如流星般掠过檐角,悄无声息地穿透窗棂,精准无比地撞入她的眉心。
剧痛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暖流。
林清漪的识海内,烈焰滔天,红月那妖娆的身影在火焰中浮现。
她并非实体,而是借由顾长青事先布下的妖火命阵,将一缕神念投射至此。
她看也不看那柄咄咄逼人的白玉长剑,只是对着那柄瑟瑟发抖的黑刃,屈指一弹。
一圈暗红色的波纹荡漾开去,其中蕴含的,正是顾长青耗费心神模拟出的“叛道共鸣模组”。
嗡!
黑刃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原本死寂的剑身猛然震颤,竟发出一声压抑了千百年、充满了委屈与不甘的轻吟。
剑渊入口,风雪迷蒙。
一道孤寂的残影立于巨大的石门之前,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楚天河,或者说,是天机阁以他的血契与记忆碎片强行凝聚而成的守门人。
他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守护剑渊的本能。
此刻,他那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因为他感知到剑渊深处传来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动。
他下意识地抬手,欲引动天地之剑,彻底封死入口。
然而,他体内的某个地方,那块曾被顾长青鲜血浸染过的布条所化的印记,竟在此刻微微发烫,一股陌生的暖意让他抬起的手臂迟滞了万分之一刹那。
就是这万分之一刹那的迟疑,一道身影从风雪中缓步走出。
来者正是顾长青,他手中空无一物,没有剑,也没有任何法宝,只有一卷散发着淡淡人间烟火气的破旧卷轴。
那是由无数凡人百姓在祭祀时写下的祈愿祭文,被他一片片拼接而成。
他走到那块刻着“叛道者死”的巨大石碑前,将卷轴轻轻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指尖燃起一缕心火,并非灵力,而是意念之火。
他低声念诵,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岁月:“此碑不刻名姓,但载人心。”话音落下,那卷轴上的万家祭文竟化作点点金光,融入石碑。
碑上那四个杀气腾天的血色大字,如同被烈阳炙烤的冰雪,寸寸崩解,最终化作了三个全新的字——引路者生。
剑冢最深处,黑暗的核心。
一对盘膝而坐的双生碑童猛然睁眼,他们面容稚嫩,眼神却古老得像是历经了无数次轮回。
两双小手同时握住刻刀,在身前的黑白双碑上疯狂刻画。
左边的碑上,是血淋淋的“斩乱”二字;右边的碑上,则是笔画决绝的“护火”二字。
字迹仿佛拥有生命,彼此对冲,撕咬,想要将对方彻底吞噬。
一旁,梦剑仆口含一截锈蚀的断刃,虔诚地跪拜着。
他心念一动,一只通体漆黑的剑心引鸦自他肩头振翅而起,没入无尽的深渊。
片刻后,引鸦飞回,带来一句沙哑的低语:“有人来了,不是来杀我的。”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白衣身影撕裂虚空,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林清漪的静室之中。
铭心子来了。
他看也没看室内的一切,目光径直锁定在林清漪身上,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器物。
他缓缓抬起手指,剑意凝聚于指尖,白光璀璨,直指林清漪眉心:“此念当诛。”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林清漪的识海内,红月厉喝一声,轰然引爆了所有妖火!
与此同时,剑渊入口的顾长青,双眸圆睁,以共命环为核心,将那股模拟出的“非正非逆”命格波动催动到了极致!
内外合力,一道不属于世间任何剑道谱系的“非剑之引”,骤然成型。
林清漪识海中的漆黑断刃猛然抬头,剑身上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孤寂而愤怒的独眼霍然睁开,跨越时空,直视着铭心子的意志:“你说,谁是乱?”
轰隆!
整座剑渊,连同其下的万里山脉,剧烈震颤。
一道通天彻地的裂缝自剑渊中心蔓延开来,无尽的森然寒气倒卷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巨柱。
在那巨柱之中,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纹路逆向生长的狰狞古剑,缓缓升起。
一个孤高的身影立于剑首,正是叛道剑灵·无铭。
他的独眼中没有暴戾与疯狂,只有沉淀了千年的孤寂与悲哀。
“我等的不是救世主,”他声音沙哑,仿佛锈蚀的金属在摩擦,“是不怕背负骂名的人。”话音未落,一道巨大的系统虚影骤然浮现在天穹之上。
两柄巨剑的虚影并列,一白一黑,白剑“铭心”,黑剑“无铭”。
在双剑中央,一枚古老而复杂的印记缓缓旋转、成型:【双生印·激活】。
下一瞬,远在剑渊入口的顾长青心脏猛地一缩,剧痛如绞。
腕间的共命环变得灼烫无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他的血肉之中。
耳边,系统冰冷无情的提示音清晰响起:【首次启用‘逆道潜能’:沈小砚,觉醒‘言出法随’雏形——代价:寿命三日】。
顾长青踉跄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下意识地望向南方,那个不起眼的小村落的方向。
那里,有他布下的另一颗火种。
三日寿命,换一个奇迹的开端。
他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缓缓扬起一抹笑意,轻声自语:“原来……火真的会自己烧起来。”
天际,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了漫长的黑夜。
那光芒越过高山,穿过荒原,最终落在了一个宁静的南方村落,温柔地洒在村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上。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缓缓地从村子里走出,怀中抱着一卷破旧的竹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