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它就像一块被投入湖心的巨石,沉到了最底,然后,整个世界的水面,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泛起涟漪。
最先发生异变的是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穷乡僻壤早已废弃百年的山神祠堂里,熄灭了几个朝代的香火竟无风自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直冲云霄。
祠堂供桌之上,尘埃自行散去,光洁的木面上,竟凭空浮现出一方方崭新的灵位,上面没有姓,没有名,只有一个个模糊而坚毅的代号——“守火人”、“敲钟者”、“引路鸦”。
极北之地,风雪连天的边陲小镇,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停止了啼哭,张开稚嫩的嘴,竟哼唱起一首无人听过的古老童谣。
那歌谣苍凉而悠远,没有歌词,却仿佛在诉说着一场场悲壮的献祭,一个个无畏的逆行。
歌声顺着寒风传遍街巷,镇上的孩童们,无论在做什么,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约而同地跟着哼唱起来,汇成一股纯净而悲怆的洪流。
就连戒备最森严的天机阁藏书楼,也未能幸免。
那座号称收录九州万古秘辛的巨塔深处,一排排上古禁书无声地自动翻动,书页哗哗作响,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乱反正。
那些曾被历代掌权者删改、抹去的段落,那些被墨迹掩盖的真相,此刻正逐字逐句地重新显现,绽放出金色的微光,将原本的谎言灼烧成灰。
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机械音,终于在无数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为这一切异象做出了最终的解释。
【封印形态转化完成——由‘强制镇压’转为‘自愿承载’。】
【新形态封印稳定,依赖于九州大地所有生灵之‘命源共鸣’进行维持。】
祭坛之上,在无数道关切目光的注视下,顾长青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清澈如洗,没有半分虚弱,仿佛只是睡了一场长觉。
他没有看身边焦急的同伴,也没有理会脑海中系统的提示,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不远处那道孤寂的身影上。
幽魇子正坐在一块残破的石碑旁,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块木头,似乎要将它削成一块牌位。
听到动静,他只是稍稍抬了下眼。
“你还恨吗?”顾长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幽魇子削木的动作顿了顿,刀锋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他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恨过了,才懂什么叫原谅。以前我恨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我只想记住他们。”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开始,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自发前来的百姓。
他们没有高声喧哗,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那座无字的石碑前。
有自家酿的烈酒,有给孩子做的布老虎,甚至还有一封封用最朴拙的字迹写给“不知道名字的英雄”的信。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红色的蜡烛放在灰鸦的石碑前,然后用火折子笨拙地点燃。
她学着大人的模样,拜了三拜,奶声奶气地轻声说:“妈妈说,你是第一个敢说话的乌鸦,不怕被打嘴巴。谢谢你。”
烛火摇曳,映亮了石碑上那粗糙的刻痕。
与此同时,玄冥会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楚天河猛地坐起,张口喷出一口粘稠如墨的黑血。
那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坚硬的青石板烧出一个小坑。
随着这口污血吐出,他眼中那股盘踞多年的戾气与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他的手中,依然死死攥着那块从顾长青身上撕下的、染血的布条。
他曾以为这是他通往天命的唯一钥匙,是他复仇的终极凭证。
可现在,他看着这块布,忽然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叹息。
“我追了一辈子虚无缥缈的天命……到头来才发现,真正的命,是哪怕你身在深渊,也还有人愿意为你点一盏灯。”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狰狞的玄冥会符咒烙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伸出手指,竟硬生生用指甲将那块皮肉连带着符咒撕了下来,鲜血淋漓,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势,舍弃了所有的法宝与随从,就那样一步一步,徒步向着北境走去。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些无名碑究竟是什么模样。
途中,他路过一个村口,恰好遇见沈小砚正在给一群孩子和村民讲着《仙魔录》的新篇章。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悲悯的叙述,而是充满了火焰般的热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要塌下来的时候,那漫天的风雪,停了。火,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从每一个人的心里烧出来的,那火烧掉了所有的假话,烧掉了所有的恐惧,也照亮了回家的路!”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中闪烁着星光。
深夜,沈小砚回到住处,就着昏黄的油灯,整理着那本厚厚的《唤名录》。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却猛地一滞。
那空白的末页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行字。
那笔迹她从未见过,陌生,却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白死。”
沈小砚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却不见任何人影。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行字许久,然后,轻轻吹灭了油灯。
在重归的黑暗中,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承诺:
“那你,也成了守门人。”
窗外,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于天际。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见了远方那座最高的山巅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块新立的无名碑,静静地矗立在风中。
碑前,插着一支尚未燃尽的蜡烛,火苗虽小,却在夜色里明亮得惊人。
顾长青独自一人,重新站回了祭坛的旧址。
他手腕上的共命环,正流转着温润而细微的光芒,仿佛与整个九州的脉搏连在了一起。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通告,而是只对他一人的提示。
【残念苏醒协议进入常态化——每日可进行问答一次,代价为消耗部分真实生命流逝。】
他没有理会,只是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
在那里,无数城镇的灯火汇聚在一起,仿佛一条温暖的人间之河,文火鼎盛,奔流不息。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以前我以为,做任何投资都是为了回报……现在才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着了,就再也灭不了了。”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脚边的一页残纸。
那纸张不知是从何处飘来,恰好落在他面前。
顾长青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赫然是《九天仙魔录》最初的扉页题词,但原本那句“天命所归,英雄谱写”的狂妄之语,已被一道道墨痕划去,旁边用同样的笔迹,改写上了一句全新的话语。
“本书由无数无名者共同书写——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