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明远正式走马上任,开始履行左佥都御史的职责。
御史台为他准备了一间宽敞的公房,配备了几个书吏和差役。比起之前那间狭小的房间,这里要气派得多。
但苏明远并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一到任,就立刻召集调查组的成员开会。
调查组的人员,是他精心挑选的。有御史台的御史,有大理寺的官员,还有刑部抽调的人员。总共二十来人,个个都是精干之士。
诸位,苏明远环视众人,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布置接下来的工作。
请苏大人示下。众人齐声说。
我们调查组的任务,是肃清蔡党余孽。苏明远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蔡党在朝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我们要查的人,有的位高权重,有的是地方大员。这些人必然会反抗,会阻挠。所以,我要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接下来的工作会很艰难,会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当然,苏明远话锋一转,若是有人觉得太危险,想要退出,现在还来得及。我不会怪罪,也不会为难。
沉默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御史站起来:苏大人,下官愿意留下。蔡党为害多年,若是不能彻底肃清,只怕会死灰复燃。下官虽然能力有限,但愿意尽一份力。
说得好。苏明远赞道,还有谁愿意留下?
下官愿意!
下官也愿意!
最终,二十来个人,没有一个退出。
苏明远很欣慰。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留下,那我们就要团结一心,共同完成这个任务。他说,接下来,我说一下具体的计划。
他展开一份名单:这上面列了三十二个人,都是蔡党的核心成员或者关系密切者。我们要分成几个小组,分别调查这些人。
调查什么?有人问。
调查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苏明远说,贪墨了多少银子,枉法了多少案件,陷害了多少忠良。只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就上报朝廷,依法处置。
苏大人,这些人都不是小角色。一个大理寺的官员担忧地说,我们若是查得太深,只怕会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苏明远冷笑,我们是奉旨办差,有什么好怕的?再说,若是因为怕惹祸就不敢查,那要我们这些御史做什么?
可是苏大人……
没有可是。苏明远打断他,我知道大家的顾虑。但我要告诉大家,只要我们做得正、行得端,手中有确凿的证据,就不怕任何人。
苏大人说得对。那个年轻的御史附和道,我们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的法度。若是连我们都怕了,那还有谁敢主持公道?
说得好。苏明远赞道,就是要有这样的勇气。
会议持续了一个上午,苏明远详细布置了调查的方案和分工。
散会后,赵谦找到他。
苏御史,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赵谦说。
两人来到苏明远的公房。
苏御史,老夫知道你志向高远,想要彻底肃清蔡党。赵谦说,但老夫要提醒你,做事要讲究策略,不能一味蛮干。
赵御史有何高见?苏明远虚心请教。
蔡党的人虽然都该查,但不能一网打尽。赵谦说,你要分清轻重缓急。有些罪大恶极的,要严办;有些只是小错的,可以网开一面。这样,既能震慑那些真正的坏人,又不会树敌太多。
可是赵御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苏明远说,若是有罪不罚,如何服众?
老夫不是说有罪不罚。赵谦解释道,而是说要区别对待。比如,有的人虽然是蔡党,但并没有做什么大恶。这种人,可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是都查办了,只怕会引起朝局动荡。
苏明远沉默了。
他明白赵谦的意思。赵谦是担心他查得太彻底,会引起太大的反弹,反而对朝局不利。
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赵御史,我明白您的担心。他说,但我也有我的原则。我不能因为担心引起动荡,就放过那些该查的人。
老夫不是让你放过他们。赵谦说,而是让你讲究方法。苏御史,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何必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清除蔡党余孽。这样,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慢慢来?苏明远摇头,赵御史,蔡党的人现在正在密谋反扑。若是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重新聚集力量。到那时,再想清除他们,只会更难。
可是……
赵御史,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苏明远诚恳地说,但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即便会招来危险,即便会树敌,也要去做。因为这是对的事。
赵谦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太过理想化了。
但正是这种理想化,让他能做出常人不敢做的事。
罢了。赵谦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坚持,老夫也不多劝了。只是希望你能保重。
多谢赵御史关心。
送走赵谦后,苏明远独坐公房中,陷入了沉思。
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他的理想,是彻底肃清蔡党,让朝政清明。
但现实是,蔡党盘根错节,要彻底清除谈何容易。若是操之过急,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可若是不急,给蔡党余孽喘息的时间,他们就会重新聚集力量,到时候更难对付。
该如何取舍?
苏明远想起了当年在太学读书时,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
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辅佐齐桓公,励精图治。有人问管仲,为何不一次性把齐国的所有弊政都改了?
管仲说:改革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若是一次性改得太多,会引起太大的反弹,反而改不成。
当时年轻的苏明远不理解,觉得既然是弊政,就该立刻改掉,何必拖拖拉拉?
但现在,他开始理解管仲的智慧了。
理想很美好,但实现理想需要讲究方法。
一味蛮干,只会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苏明远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计划。
或许,他可以调整一下策略。
不是放弃原则,而是讲究方法。
先查那些罪大恶极的,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既能震慑其他人,又能为接下来的工作打下基础。
至于那些罪行较轻的,可以暂时缓一缓,给他们一个观望的时间。若是他们识相,主动坦白,可以从轻处理;若是他们不识相,继续为非作歹,那就连他们一起收拾。
这样,既能达到肃清的目的,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想明白后,苏明远重新修改了调查计划。
他将名单上的三十二个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罪大恶极者,必须严办; 第二类,罪行较重者,视情况处理; 第三类,罪行较轻者,给予警告,观后效。
这样分类后,需要立刻查办的,只有十来个人。
虽然工作量减少了,但针对性更强了。
苏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理想是要坚持的,但方法是可以调整的。
只要最终能达到目的,过程中的妥协和变通,都是可以接受的。
窗外,日影西斜。
苏明远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皇城。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他有信心走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皇上的支持,有同僚的帮助,有百姓的期待。
这些,都是他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