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沉寂的、被禁锢的战场中苏醒的。
没有了那种要将灵魂撕成碎片的剧痛,也没有了神魔在血肉中交战的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
顾清姿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体内。那股源自神骨的、煌煌如大日的金色本源之力,与她身体里那些盘踞在四肢百骸的、桀骜不驯的异种力量,泾渭分明。它们像是被两道无形的墙壁隔开,各自盘踞一方,互不侵犯,却又虎视眈眈。
在这两股力量的囚笼之外,她感觉到了一层更外围的、淡金色的光晕,平和、圆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镇压之意,像是一座更庞大的牢笼,将她体内所有的混乱都圈禁起来。
是玄宸。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华丽的、绣着金丝鸾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熏香,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锦绣阁。顾清雪的床。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从肩头滑落。身上那件在战斗中早已破烂不堪的黑衣,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中衣。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会分崩离析的崩溃感,已经消失了。
她偏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玄宸就坐在那里,仿佛从她昏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侧脸的轮廓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做的?”顾清姿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玄宸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暂时的。”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顾清姿懂了。他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在她体内制造了一个平衡,一个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
“多谢。”她低声说。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有些生涩。
玄宸似乎并不在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非长久之计。它们在你体内,如同水火。要么火灭,要么水干。”
火,是她的嫁接之力。水,是她的神骨本源。
无论哪种结果,对她而言,都意味着一部分的自己,将被彻底抹去。
顾清姿沉默了。她抬起手,心念一动,那枚最低阶的储物戒指微光一闪,一团金色的光球,出现在她的掌心。
神骨。
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温润而又霸道的光芒。那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亲近感,让她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摸。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她体内那股被圈禁的金色本源之力,与神骨发生了共鸣,猛地一颤。同时,另一边,那些嫁接而来的异种力量,也像是感受到了挑衅的野兽,瞬间狂暴起来,疯狂地冲撞着那道无形的囚笼。
“嗡——”
她体内的那座“牢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一股撕裂感,再次从五脏六腑传来。
顾清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立刻收回手,切断了与神骨的联系。体内的暴动,这才缓缓平息。
她看着掌心那团美丽而又致命的光,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这块她拼上性命也要夺回来的骨头,如今,却成了她身体里最不稳定的存在。她无法融合它,甚至无法靠近它。它就像一个尊贵的君王,绝不与悍匪共存一室。
而她,就是那间破败的、关着无数悍匪的“屋子”。
“你走的路,世间罕见。”玄宸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嫁接万物,强行拼凑,以驳杂成就强大。而它,”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神骨上,“追求的是极致的纯粹与唯一。你们,天生对立。”
顾清姿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路,产生了动摇。那幅在镜中看到的、由无数神魔零件拼凑成的“异化”怪物,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
难道,那就是她唯一的结局?
“有办法吗?”她问。
玄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神族,并非生来完美。”他缓缓开口,话语里,似乎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在漫长的岁月中,总会出现一些……异类。血脉驳杂,力量冲突,甚至,会诞生出违背神族法则的禁忌能力。”
顾清姿的心,微微一动。
“为了这些异类,神族的先祖,开辟了一处特殊的试炼之地。”玄宸转过身,面具后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那里充满了混乱的法则与狂暴的本源能量,是绝地,也是圣地。失败者,会在那里被法则彻底同化,化为尘埃。而成功者,则能在那片混乱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秩序,让体内所有冲突的力量,达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共生。”
“神族试炼地。”顾清姿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那丝迷茫,被一簇重新燃起的火焰所取代。
绝地?圣地?
对她而言,从万兽窟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绝地之上。多一个,又何妨。
“它能解决我的问题?”
“或许。”玄宸的回答,依旧谨慎,“那里,是唯一有可能让你驾驭神骨,而不是被它‘净化’的地方。”
净化。
这个词,让顾清姿的眼神,冷了下来。她体内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她从尸山血海中亲手“拆”下来的战利品,是她活下去的依仗。她绝不允许,它们被任何力量所抹去。
“我去。”她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
玄-宸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一头永远不会后退的野兽,只要看到一线生机,哪怕是悬崖峭壁,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试炼地位于极北之地的‘混沌冰原’,路途遥远,且入口并非随时开启。”玄宸继续说道,“需要准备。”
顾清姿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一眼这间奢华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屋子。
复仇的第一步,已经完成。顾清雪和那些帮凶,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顾家,也换了主人。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秦家那位自爆的长老,最后那句怨毒的诅咒,还言犹在耳。秦家老祖……那将是一个比秦苍、比整个顾家嫡系加起来都更恐怖的敌人。
还有她体内的这颗“炸弹”。
她需要变得更强,在秦家老祖找上门之前,在体内的战争彻底失控之前,她必须拥有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神族试炼地,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开始规划下一步行动时,一阵极轻的、恭敬的敲门声,从锦绣阁的院门外传来。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院内的主人,但在这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姿和玄宸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院门的方向。
顾清姿曾下令,锦绣阁百步之内,不许有活人靠近。顾山也答应了。
而此刻,敢于打破这个规矩,并且能让守卫放行的,绝非寻常之辈。
“顾清姿小姐。”一个略显紧张,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旁系子弟,顾远,有要事求见。”
顾远?
顾清姿的眉梢,微微挑起。
那个在死亡森林里背叛她,又被她留下性命,充当眼线的墙头草。
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