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下坠。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顾清姿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在那面被她亲手击碎的、映照出她恐怖未来的铜镜碎片里。
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个怀抱接住了她。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甚至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微凉,却稳固得像一座亘古不移的山。一道纯粹的、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最温和的水流,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
玄宸低头看着怀中陷入昏迷的女子。
她很轻,像一片被风暴摧残过的羽毛。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冰霜,写满警惕与杀伐的脸,此刻因为痛苦与虚弱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苍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微微颤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神力,轻轻点在顾清姿的眉心。
神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体内。
下一瞬,即便是玄宸,那张面具下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看”到了一场战争。
一场在他认知中,绝不应该发生在同一个生灵体内的战争。
在她的身体里,一股是纯粹凝练,源自神骨的本源之力,如同巡视领地的孤高君王,煌煌大日,不容半点杂质。
而另一边,则是数十股,甚至上百股驳杂、狂暴、却又坚韧无比的异种力量。它们盘踞在她的四肢百骸,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每一寸经脉与血肉之中。有来自巨猿的蛮横巨力,有来自毒蛛的阴诡毒素,有来自雷豹的狂暴电光,甚至还有来自怨灵的灵魂嘶吼……
这些力量,像一群占山为王的悍匪,早已将这具身体视为自己的领地,桀骜不驯。
此刻,君王驾临,悍匪们感受到了被“净化”的威胁,纷纷亮出了獠牙,与那股本源之力疯狂地冲撞、撕咬。
而在这两股截然对立的力量之间,一道由精神力构筑的屏障,正在剧烈地摇晃,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一旦崩溃,结果不是本源之力净化所有异种,就是异种之力污染本源。无论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毁灭。
玄宸的指尖,甚至能从那混乱的能量风暴中,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更加危险的气息。那是“异化”的预兆,是心智被无数兽性与神性吞噬,最终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的开端。
难怪她会突然失控,击碎镜子。
她看到的,是自己最恐惧的结局。
玄宸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强行平息这场战争。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这些力量已经与她的血肉、灵魂深度融合,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她会死得更快。
他只是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掌心覆盖在了顾清姿的小腹丹田之上。一股平和、圆融,带着镇压万物之意的神力,缓缓渡了过去。
这股神力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战争,它只是在她体内,在那道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之外,构建了一座更坚固、更稳定的“囚笼”。
它将君王与悍匪,暂时隔绝在了两个互不干涉的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玄-宸将她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属于顾清雪的、铺着华贵锦缎的床榻上。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锦绣阁内,寂静无声。
而锦绣阁外,整个顾家,却正迎来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
……
顾家,祠堂。
数百支手臂粗的白烛,在庄严肃穆的祠堂内静静燃烧,烛火摇曳,将一排排供奉着的先祖牌位,映照得明明灭灭。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厚重味道。
祠堂之内,站满了人。
顾家所有还喘着气的长老、执事、核心子弟,都聚集于此。只是此刻,他们的站位,却泾渭分明,充满了微妙的意味。
以旁系首领顾山为首的一众人,昂首挺胸,站在祠堂的正中央,他们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清洗干净,那股肃杀之气,让整个祠堂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而另一边,以三长老顾长青为代表的、那些曾经的嫡系成员,则大多低着头,站在较为靠后的位置,神情复杂,或懊悔,或恐惧,或麻木。
家主顾天香的牌位,还没有资格摆上来。但他本人,已经跟牌位没什么区别了。听闻被抬回房间后,就一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房梁,成了一个活死人。
顾家,这条在天顾城盘踞了数百年的巨蟒,此刻群龙无首。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顾山向前一步,站到了供奉着初代家主牌位的香案之前。
他环视全场,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过每一张脸。被他看到的人,无论嫡系旁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今日召集诸位来此,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顾山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度,“家主顾天香,纵女为祸,识人不明,已无力执掌家族。神女顾清雪,罪大恶极,已被囚入地牢。我顾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外有秦家虎视眈眈,内有百废待兴。此时此刻,我顾家,不可一日无主!”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顾山长老临危受命,率我等清君侧,正家风,功在社稷!当为新任家主!”一名旁系长老立刻站出来,振臂高呼。
“没错!支持顾山长老!”
“我等愿奉顾山长老为家主!”
旁系阵营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声势浩大。
嫡系那边,众人脸色愈发苍白,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嫡系人群中响起。
“家主之位,事关重大,按祖宗规矩,当由族中长老共同推举,岂能如此草率?”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四长老顾长风,一个平日里就以刻板守旧着称的老顽固。
顾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顾长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顾山长老功劳卓着,我等心知肚明。但……但家主之位,历来由嫡系长子继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可废!”
“哦?”顾山嘴角泛起一抹冷意,“那依四长老之见,如今的嫡系,还有谁能担此大任?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顾清明,还是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顾清亮?”
顾长风被噎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三长老顾长青,那个第一个倒戈的嫡系长老,叹了口气,站了出来。
“四弟,够了。”他看着自己的同胞兄弟,眼中满是失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嫡系?我们嫡系还有脸提这两个字吗?若不是顾山长老力挽狂狂澜,今日之后,祠堂里这些牌位,怕是都要被人当柴火烧了!”
他转向顾山,对着他,深深一拜。
“老夫顾长青,以嫡系长老之名,推举顾山长老,为我顾家新主!”
这一拜,分量极重。
它代表着嫡系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一次妥协。
四长老顾长风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大势已去。
眼看局面已经完全倒向自己,顾山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身后旁系子弟的欢呼。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支清香,点燃,对着那一排排祖宗牌位,郑重地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传遍祠堂,“顾家不肖子孙顾山,今日在此立誓。家主之位,顾山德薄,不敢僭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顾长青都愕然地抬起头,不明白他这演的是哪一出。
只听顾山继续说道:“然,家族危难,外敌环伺,不可无人主持大局。顾山不才,愿暂代家主之职,处理族中事务,以待来日,选出真正的明主。在此期间,我必将竭尽全力,整顿族风,重振家威。凡我顾氏子弟,无论嫡系旁系,皆一视同仁,赏罚分明。若有半点私心,叫我顾山,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掷地有声。
暂代家主。
这四个字,瞬间让那些心中还有些疑虑和不忿的嫡系成员,放下了心防。
听起来,他并不是要独揽大权,只是一个临时的过渡。
而他那番“一视同仁,赏罚分明”的承诺,更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高明!
实在是高明!
三长老顾长青看着顾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此人的心机与手段,远在他那死脑筋的兄长顾天香之上。
顾家在他手里,或许……真的能迎来新生。
“我等,愿奉顾山长老为代家主!”
这一次,再无半分杂音。祠堂之内,无论是嫡系还是旁系,所有人都躬身下拜,声音整齐划一。
顾山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幅百人俯首的画面,袖袍下的拳头,终于悄然握紧。
他的眼中,闪动着压抑不住的野心与烈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姓顾的家族,才真正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
锦绣阁外,百步之外的一株老槐树下。
一名旁系子弟,正恭敬地对着前方那片寂静的院落,低声汇报着祠堂发生的一切。
汇报的对象,却不是屋里的顾清姿,而是那个如同雕塑般,守在院门口的、戴着面具的男人。
玄宸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那名子弟汇报完毕,他才淡淡地挥了挥手。
那子弟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迅速退下。
玄宸转过身,目光穿过院门,望向主卧的方向。
顾家的权力更迭,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蝼蚁的闹剧,甚至无法在他的心湖中,激起一丝涟漪。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囚笼”虽然暂时稳住了她体内的冲突,但那只是权宜之计。神骨的本源之力,与她嫁接的异种之力,就像水与火,天生对立。
长此以往,她的身体,她的灵魂,终将被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彻底撕碎。
除非……能找到一个方法,让水与火,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玄宸的目光,落在了顾清姿那只戴着储物戒指的手指上。
他能感觉到,那枚神骨,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的力量,与他同源,却又沾染了太多凡俗的因果。
而顾清姿那条“嫁接”之路,更是他闻所未闻的禁忌之道,充满了疯狂与未知。
一个纯粹的本源,一个驳杂的聚合体。
要如何,才能让这两者,在她身上共存?
玄宸的脑海中,闪过神族圣地里,那些尘封了万年的古老典籍。其中,似乎提到过一处地方。
一个专门为神族后裔中,那些血脉出现冲突、力量发生异变的“异类”,所准备的试炼之地。
或许,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玄宸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清姿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发现,即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依旧紧紧地蹙着,仿佛在与什么可怕的梦魇对抗。
他伸出手,想为她抚平眉间的褶皱。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却又停了下来。
最终,他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继续做他那个沉默的、孤独的守护者。
夜,还很长。
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