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殿内,姬玄的声音并不高昂。
却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丧钟,每一个字都敲在殿内老臣们的心口上。
“主辱臣死……不臣之罪……当治死罪……”
这几个词在宏伟的殿宇间回荡,砸得满朝朱紫贵胄面无血色,股栗欲堕。
大胤立国数百年,盘根错节的老臣勋贵何其多也!
若依此论罪,今日这金銮殿上,能活着走出去的,除了新的官员!
这已非寻常的朝堂清洗!
这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可谓是真正的地狱。
可对于大胤来说,未必不是一次改天换地。
新的时代要来临了。
这些在原本大胤上面腐蚀的蛀虫,也已经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作用了。
如今的姬玄,已经根本不在意杀了这些官员,会导致各地混乱了。
也根本无需迁就任何人。
唯有杀!将原有的秩序杀一个干干净净便可。
这样,哪怕是人手不够,可姬玄也能用新的晋升通道来选取真正的本地人才。
那些官员如今看着李济世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若非他今日非要跳出来以“圣人”之名触怒陛下,他们或许还能在这新朝的阳光下苟延残喘些许时日。
是他!是这个老匹夫,在这陛下携大破神梁之威。
君权鼎盛到极致的时候,将他们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可如今,他们还有一丝丝的希望,唯独的希望。
可也唯有丞相,或许还有其他的谋划,才能救他们一命。
“朕,亦非不教而诛之辈。”
姬玄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张张惨白的脸,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尔等自裁,只需将家产充入国库,家族亲眷,可贬为庶民,保全性命。”
“诸位爱卿,”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十二旒玉珠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所有人的灵魂,
“你们说,朕仁至义尽否?”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无人敢答,无人能答。
“退朝——”
内侍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凝固
而一边侍从连忙喊道:“退朝!”
群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山呼万岁,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直到那玄黑龙袍的身影消失在丹陛之后,许多人依旧瘫软在地,久久无法起身。
一场席卷整个大胤官场,针对所有“旧时代残党”的血色风暴,就在这轻描淡写间,拉开了序幕。
姬玄并没有选择直接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官员。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些官员。
直接杀了这些官员没有任何的作用。
他的目标,是一条道。
返回金龙殿之后。
这消息立马就在京城,乃至于所有的郡县州府里面传开了。
姬玄要杀的,可不仅仅是那些几千上万的京官。
哪怕是封疆大吏,州府、郡县的官员,都是他的目标。
因为在主微之时,这些县城官员,更应该进军勤王,而不是依附于萧家。
当然这些里面,肯定有冤枉的。
可姬玄作为皇帝,是非对错,他已无需分辨。
德妃宫。
“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名身着淡绿宫装的侍女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
喊道:“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李幼微正端坐于窗边,手持一卷《大胤史集》,阳光透过窗棂。
在她淡黄色的宫裙上洒下斑驳的光晕,衬得她愈发温婉娴静。
闻声,她纤长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将书卷放下。
“何事惊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带着书卷气的清冷。
“陛下……陛下要在朝堂上杀老爷!杀丞相老爷啊!”
侍女是李府的旧人,情急之下连尊称都忘了,眼泪扑簌而下,
“娘娘,您快去求求陛下吧!陛下那么宠爱您,一定会听您的!”
在他的眼里面,老爷是好人,是一个好官。
更是陛下的老丈人,陛下怎么能杀丞相呢?
听得这话的李幼微眼神微微黯淡,不过依旧处事不惊。
李幼微静静地听着,眸中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化为更深的沉寂。
她长长的睫羽垂下,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唯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本宫,知道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正正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墨迹遇水,迅速晕染开来,那黑色的痕迹,竟如血一般,生出无数尖锐的枝杈。
“父亲,您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绝路。”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悲凉,“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站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
“摆驾,金龙殿。”
“好好!”那侍女听得这话,连忙点头。
姬玄闭目盘坐于龙榻之上,周身隐有淡金色的龙气缭绕,如同沉睡的太古神龙。
内侍小心翼翼地趋步入内,低声禀报:“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宣。”姬玄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备茶。”
“诺。”
很快,李幼微就走了进来,跪在金龙殿的巨大的,用无数珍宝构成的那巨大地图之上。
仿若美人和江山。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拜倒,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平身,坐。”姬玄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
“谢陛下。”李幼微依言坐在锦墩上,双手捧起内侍奉上的热茶,温热的瓷杯却驱不散她指尖的冰凉。
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那双蕴着水光的眸子:“陛下……真要杀我父亲?”
她声音有些颤抖,看起来,不管是在聪明的人,在强权面前,都会感到畏惧。
姬玄点头:“是,他说要用圣人法治国,朕觉得是无稽之谈。
为了杜绝那些读疯了的天下读书人。
他必须死,他死了。
天下读书人就明白,光靠圣人言是救不了世的。
才会学习其他的书籍。
若不然,这天下书籍,在那些圣人之徒面前,都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李幼微听得这话,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的话语没有任何的作用。
也明白,父亲如此顶撞,和陛下是理念之争。
想来父亲也料到了今日,这才让自己进宫。
到底是为了缓和和陛下的关系,投诚的物品。
还是保全自己一命的计谋。
可陛下这话却让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视角来看问题。
圣人言?不仅无用,还是有害?这.....太可怕了。
“圣人书,难道真的是无用的吗?”
圣人之言教化,自然是有些用处的。
可想要让一个国家发展,那就需要更多的书籍。
更加严明的法律。
圣人之言,可能让亩产翻番,让万民饱腹?不能!但农家之术可以!
圣人之言,可能治愈瘟疫,解除病痛?不能!但医家之道可以!
圣人之言,可能锻造神兵,巩固边防?不能!但工家、兵家之法可以!
“它早已被捧上神坛,德不配位!
它压制百家,堵塞民智,其罪远大于功!
此等学说不灭,朕的新政如何推行?大胤的根基如何重塑?
天下百姓,何谈真正的未来!
李幼微彻底怔住了,娇躯微颤。
她从未听过有人如此激烈、却又如此清晰地剖析圣人学说的弊端。
“谢……谢陛下解惑。”她低下头。
也终于明白,陛下的那句,若天下有罪,愿加于己一身。
也明白,唯有那暴君才能救这个天下是什么意思了?
如今暴君,已经整理了所有的内外之敌。
可这天下,真的就被救了吗?
恐怕并没有。
这天下,还需要暴君来拯救。
那就是将,禁锢百家的圣人言给斩灭。
此举,唯有暴君,才能推行。
推行者,必然遗臭万年!
“还请,陛下能够准许,臣妾为父亲收尸。”李幼微最后请道。
姬玄点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