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黎阳袁军大营连绵数十里,灯火如星海洒落平原,映照着巡逻士卒手中兵刃的寒光,气势恢宏。
然而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营盘核心,中军帅帐内的气氛,却与这外在的强盛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焦躁与压抑。
袁绍一身锦袍,未着甲胄,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坐立不安。
他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北方的紧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帅帐内,谋士郭图、逢纪、许攸,大将颜良、文丑等核心人物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废物!张合、高览是干什么吃的!两万兵马,竟让公孙瓒那匹夫在河间如入无人之境?安平国若失,邺城震动!”
袁绍终于忍不住,将那份军报狠狠摔在案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利。
他完美的世家风度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内里的惶急。
公孙瓒南下寇掠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后方不稳,犹如大厦将倾,让他如何能安心在前线用兵?
郭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与急切,劝慰道:“明公息怒!公孙瓒不过是疥癣之疾,倚仗骑兵之利,流窜作案罢了。
张合、高览二位将军乃河北名将,必能尽快将其击退。
当务之急,是尽快突破曹阿瞒的防线,渡过黄河,直捣洛阳!只要拿下刘辩小儿,则公孙瓒不战自溃!”
他极力将话题引回南征,这是他一贯的主张,力求速战速决,以彰显他支持南征的“先见之明”。
逢纪却持不同意见,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阴郁:“明公,郭公则所言虽有其理,然后方乃根本之地,岂容有失?
公孙瓒骁勇,其白马义从来去如风,若任其肆虐,截断我军与邺城联系,甚至威胁乌巢粮草,则大势去矣!
纪以为,当再增派兵马,务必确保后方万无一失,再图南进不迟!”
他性格更为谨慎,或者说,更不愿看到郭图的主张完全压倒自己。
“再增兵?”袁绍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颜良、文丑连日猛攻白马、延津,曹军据险死守,急切难下。
若再分兵,这黄河还渡不渡了?洛阳还取不取了?”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许攸,“子远,你素来多智,有何见解?”
许攸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与袁绍是旧友,说话少了几分顾忌,但也多了几分察言观色。
他慢悠悠道:“本初啊,郭、逢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攸以为,公孙瓒虽悍,然其志在掳掠,非为占地。其所惧者,乃是我军断其归路。
张合、高览二位将军已率两万精兵北返,若能再调一部骑兵,快速机动,配合各地守军,围追堵截,未必不能重创甚至擒杀此獠。”
他这话看似折中,实则隐含倾向。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袁绍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南线……曹操狡诈,凭河而守,确实难啃。然其兵力有限,久守必失。
明公可暂缓强攻,转而以精兵不断袭扰,疲其士卒,耗其粮草。
同时,可遣使再赴刘岱、袁遗处,催促其自侧翼施加压力。
待其疲敝,或后方平定,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渡河,则曹操可一战而擒。”
许攸的策略,核心在于一个“拖”字,先北后南,看似稳妥。
然而,他话音刚落,郭图就迫不及待地反驳:“子远兄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岂能因一公孙瓒而延误大局?
刘辩在关中,正抓紧时间恢复元气,若等我军平定北方,其羽翼已丰,则更难对付!
况且,大军顿兵于此,每日消耗钱粮巨万,冀州虽富,亦恐难长久支撑啊!”
逢纪也冷声道:“许子远岂不闻‘攘外必先安内’?后方不靖,军心何以安定?若粮道有失,纵有百万大军,亦将不战自溃!”
帐内顿时又陷入了谋士们各执一词、互相攻讦的熟悉循环。
颜良、文丑等武将听得头大,却又插不上话,只能干着急。
袁绍看着手下这群“智囊”争论不休,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郭图求速,逢纪求稳,许攸看似折中实则偏向逢纪……每个人都说得似乎有道理,但又都无法完全说服他,也无法彻底解决他面临的困境。
他本性中的“好谋无断”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既舍不得南征可能带来的巨大荣耀和权力,又无法忽视后方实实在在的威胁。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打架,让他难以做出决断。
“够了!”袁绍终于不胜其烦,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他喘着粗气,脸上因愤怒和纠结而涨红,“传令!令蒋奇率五千骑兵,即刻北援,归张合节制,务必尽快击退公孙瓒,稳定后方!”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后方倾斜,但并未采纳逢纪“大幅增兵”的建议,只派了五千骑兵,试图以此稳住局势。
“南线……”袁绍沉吟着,目光扫过地图上曹军的营垒,带着浓浓的不甘,“颜良、文丑!”
“末将在!”二将精神一振,踏前一步。
“暂停大规模强攻。多派小股精锐,日夜不停,袭扰曹军营寨,疲其军,耗其箭矢!我要让曹阿瞒寝食难安!”
“末将领命!”颜良、文丑抱拳,虽然不能大打出手有些憋屈,但总算有了明确指令。
“另外,”袁绍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派人去催催刘岱和袁遗,他们若再按兵不动,休怪我不讲情面!”
一番安排下来,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充满了妥协和犹豫。
既想保住后方,又不愿放弃前线,兵力进一步分散,决心依旧摇摆。
……
就在袁绍于黎阳大营陷入进退维谷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光熹宫的书房内,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沉着与洞悉。
巨大的山河舆图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标记清晰可见。
刘辩负手立于图前,荀彧、郭嘉、陈宫、戏志才四人分坐两侧,中间摆放着刚刚送来的最新情报汇总。
“陛下,幽州密报,刘虞太傅已按陛下旨意,再次‘暗示’并增拨了一批粮草给公孙瓒。
公孙瓒攻势更猛,已兵临安平国治所信都城外,张合、高览虽奋力抵挡,然急切间难以退敌。”荀彧声音平稳,将来自北方的消息娓娓道来。
陈宫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黎阳方面细作回报,袁绍已派蒋奇率五千骑兵北援。
同时,南线颜良、文丑已停止大规模进攻,转为小股袭扰。一切,皆如陛下与奉孝所料!”
他的目光看向一旁歪靠在锦墩上、似乎昏昏欲睡的郭嘉,眼中难掩佩服。
尽管他对郭嘉的一些做派不以为然,但其料事之准,由不得他不服。
刘辩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本就在棋盘之上。
他看向郭嘉:“奉孝,袁本初这番调度,可能看出其下一步动向?”
郭嘉仿佛被从梦中惊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才慢条斯理地道:“陛下,这还用看吗?袁本初如今是首鼠两端,进退失据。
派蒋奇北援,不过是杯水车薪,聊以自慰罢了。其心中所惧,乃是公孙瓒真个截断其归路,或威胁到乌巢粮草。
故而,其南线大军,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行强渡黄河之举。”
他站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黎阳大营的位置,画了个圈:“他现在啊,就像一只被惊扰的老龟,把头缩在壳里,爪子胡乱挥舞,却不知该往哪里下口。
既想保住身后的蛋(邺城和粮草),又不甘心放弃眼前的肉(洛阳)。
我料其接下来,必是严令后方坚守,同时不断催促刘岱、袁遗,甚至可能再次试图联络黑山贼张燕,希望能从侧翼打开局面,以减轻其正面压力。”
戏志才倚在软椅上,蜡黄的脸上因专注而泛起一丝血色,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补充道:“奉孝所言极是。而且,袁绍麾下谋士不和,郭图、逢纪争权,许攸看似超然,实则也在观望。
将帅之间,颜良、文丑骄悍,与张合、高览等将未必融洽。
此等局面,袁绍若能果断专一,或有一线生机;如今这般犹豫分散,恰是我军破敌之良机。”
他顿了顿,看向刘辩:“陛下,乌巢方向,近日可有新消息?曹镇东那边……”
刘辩目光转向阴影处。
王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没有温度的幽魂,声音平板地回报:“陛下,乌巢最新情报。守将淳于琼因近日局势,表面加强了巡哨,然其嗜酒如命,尤其在其爱妾生辰临近之际,已多次在营中私宴亲信。
守军见主将如此,戒备实则外紧内松。其粮囤位置、换防规律,已基本探明。”
说着,他将一份更详细的记录呈上。
刘辩接过,快速浏览,随即递给荀彧等人传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一个淳于仲简!袁本初将粮草命脉交于此等庸才之手,合该他败亡!”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道:“陛下,时机将至矣。袁绍心神已被北方牵制,乌巢守备松懈,曹操若不动手,更待何时?只需一把火……这北方的天,就要变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一凛。
荀彧看完情报,沉吟道:“陛下,虽时机有利,然奇袭乌巢,终究风险巨大。需提醒曹镇东,务必计划周详,行动迅猛,一击即中,远遁千里。若陷入缠斗,则危矣。”
陈宫也道:“不错。而且,需防袁绍狗急跳墙。若乌巢火起,袁绍盛怒之下,必不顾一切猛攻官渡。曹仁将军压力将会极大。”
刘辩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乌巢”。
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算计,都将汇聚于那一夜的火光。
“传令,”刘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清晰响起,“以密语告知曹操:时机已至,可相机而动。朕在长安,静候佳音。
另,谕令皇甫嵩,加强洛阳防务,做好接应准备。告诉曹仁,无论如何,官渡大营必须守住!”
“臣等领旨!”几人齐声应道。
光熹宫的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与黎阳大营的焦躁不安不同,这里的气氛是凝重的,也是充满期待的。
一切的谋划,都已到位,现在,只等待那个执行计划的人,挥出那决定胜负的一剑。
……
官渡,曹军大营。
表面上看,营寨依旧肃杀,士卒巡逻井然有序。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营中那股因连日对峙而产生的沉闷压抑气氛,似乎被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激动所取代。
中军大帐内,曹操看着王韧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最新情报,以及那份来自长安、语焉不详却意图明确的“密令”,眼中精光爆射。
他将绢帛凑到灯焰上,看着火苗吞噬掉那些文字,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兴奋、决绝与一丝狰狞的笑容。
“好!好一个‘时机已至’!陛下知我,长安诸公,亦不负我!”他猛地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程昱、于禁、乐进低声道,
“长安密报,袁绍已派蒋奇北援,南线攻势已缓,其心神确为公孙瓒所牵!乌巢守将淳于琼,三日后为其爱妾大摆筵席,此乃天赐良机!”
程昱抚掌道:“天助主公!如此一来,我军行动,成功把握更大!”
于禁沉稳地道:“主公,末将已再次核查五千死士,兵甲齐备,引火之物充足,皆已做好随时出发准备。”
乐进也摩拳擦掌:“就等主公一声令下!”
曹操目光扫过三位心腹爱将,沉声道:“此战,关乎天下归属,亦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不容有失!行动计划,再推演一遍!”
他走到沙盘前——这是根据王韧提供的情报最新制作的乌巢周边地形沙盘。
“明夜子时,我军于此处隐秘河湾渡河。”曹操手指点在黄河一处弯曲的浅滩,
“渡河后,兵分两路。文则(于禁),你率一千人,多带旗帜、锣鼓,潜行至乌巢以东二十里处密林。
待看到乌巢火起,便大张旗鼓,佯装我军主力,做出自东面攻击乌巢的态势,吸引守军注意力!”
“末将明白!”于禁抱拳,眼神锐利。
“文谦(乐进),你率一千五百精锐,埋伏于乌巢通往黎阳的必经之路此处隘口。”曹操手指移向沙盘上一处狭窄地带,
“若黎阳袁军遣兵来救,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阻住!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为主力焚粮争取时间!”
乐进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悍勇之色:“主公放心!有乐进在,绝不让一个河北兵过去!”
“其余两千五百人,随我直扑乌巢粮囤!”曹操的手指重重砸在沙盘上那片代表粮仓的区域,语气斩钉截铁,
“入营之后,不与他处守军纠缠,目标只有一个——粮囤!找到之后,立刻泼洒火油,全力纵火!
火起之后,不可恋战,立刻按预定路线向西北方向撤退,于禁将军会接应我等!”
他环视三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记住!动作要快!要狠!要准!如同雷霆,一击则退!我们不是去占领乌巢,我们是去放火的!火越大,功越大!”
“是!”三人压低声音,齐声应诺,一股决死的气息在帐内弥漫。
曹操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象征袁绍命脉的乌巢,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成败,在此一举!”他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赌徒般的火焰。
……
就在曹操紧锣密鼓进行最后准备的同一时间,黎阳袁绍大营中,一场关于粮草安全的争论,再次悄然上演。
许攸借着汇报军情的机会,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明公,乌巢乃我军命脉所在,淳于仲简虽为老将,然其性嗜酒,如今局势紧张,是否应另派严谨之将前往督管,或增派兵马加强守备?以防万一。”
他这话说得颇为委婉,但指向明确。
不过,此刻的袁绍正为公孙瓒之事心烦意乱,加之对旧友淳于琼的一份莫名信任,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子远多虑了!仲简随我多年,虽好杯中之物,然大事不糊涂!
乌巢守军足矣,岂能因小过而疑大将?徒乱军心!”
郭图在一旁也帮腔道:“明公所言极是。淳于将军资历深厚,忠心耿耿,必能恪尽职守。如今兵力紧张,岂能再分兵于后方?”
逢纪虽与郭图不和,但此刻也觉得许攸有些小题大做,并未出言支持。
许攸见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起袁绍反感,只得悻悻退下。
他走出帅帐,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本初啊本初,你若败,非败于兵甲不利,实败于这优柔寡断,识人不明啊……”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身影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