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陈宫还想再劝。
刘辩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然,公台所言亦是金玉良言。此战关系国运,不可不慎。” 他沉吟片刻,下达命令:
“第一,以六百里加急密令曹操:准其依策行事,伺机袭扰袁军粮道,以疲敝敌军!记住,是‘袭扰粮道’!” 刘辩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
这话听起来是批准了曹操之前明面上“袭扰粮道”的请求,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皇帝默许了曹操更进一步的冒险行动,同时又留下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即便计划泄露,或者日后追究,明面上的旨意也只是“袭扰”,而非“奇袭乌巢”这等孤注一掷的行为。
“第二,”刘辩看向荀彧,“文若,你即刻协调洛阳皇甫嵩、南阳卢植,令他们加紧向官渡前线输送一批箭矢、火油等守城及……火攻之物。动作要隐秘,以补充日常耗损为名。”
“第三,奉孝,”刘辩目光转向郭嘉,“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持朕密信,潜入幽州。
告诉刘虞太尉,对公孙瓒的支持可以再‘大方’一些,务必让其攻势更猛,将袁绍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北方!
必要时,可许以空头官爵,只要他能搅得冀州北部天翻地覆!”
“第四,王韧!”刘辩对着阴影处唤道。
如同幽魂般的密探首领悄无声息地浮现:“臣在。”
“动用我们在河北的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摸清乌巢守军换防规律、粮囤具体位置、以及守将淳于琼的详细动向、嗜好,越详细越好!
所得情报,以最快速度,通过安全渠道,直接传递给曹操!”
“是!”王韧躬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第五,”刘辩最后将目光落在戏志才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志才,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不宜过度劳累。但你对曹操及其麾下将领了解颇深。
关于此次行动,尤其是乌巢守将淳于琼的情报,若有任何想法或判断,可随时直接向朕或王韧补充。你的意见,很重要。”
戏志才感受到皇帝的信任和重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挣扎着想从软椅上起身行礼,被刘辩用眼神制止。
“陛下信重,臣……必竭尽所能!”他声音有些哽咽,心中那份弃曹投刘的选择,此刻觉得无比正确。
曹操虽待他甚厚,但终究是臣子,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才真正让他看到了汉室中兴的希望和一位明君的胸怀。
一道道命令发出,环环相扣。
既给予了曹操行动的许可和必要的支持,又尽力为他创造更有利的条件,同时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铺垫。
戏志才的加入,不仅提供了更精准的情报判断,也象征着刘辩身边谋士团的进一步完善。
陈宫看着刘辩条理清晰的安排,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心中虽仍感不安,却也不再出言反对,只是深深一揖:“陛下既已决断,臣……遵旨。唯愿曹孟德不负陛下所托,苍天佑我大汉!”
刘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入殿内,带来一丝清醒,也吹散了方才议事时的沉闷。
“曹孟德……朕把宝押在你身上了。志才认为你可信,奉孝认为你可成……你可千万别让朕,让这些看好你的人失望啊……”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喃喃自语。
他知道,那里的黄河之畔,一场决定未来北方格局乃至整个天下走向的惊世豪赌,已经掷下了骰子。
……
官渡,曹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油灯的光芒将曹操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却锐利地盯着摊在案上的简陋地图,那上面,乌巢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脚步声响起,程昱引着一名风尘仆仆、作商贾打扮的信使匆匆入内。
“主公,长安密旨!”程昱低声道,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曹操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他接过信使呈上的、用火漆密封的竹筒,挥退信使,迅速拆开。
薄薄的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语,核心便是“准其依策行事,伺机袭扰袁军粮道,以疲敝敌军”这句看似寻常,却蕴含深意的话。
落款处,盖着皇帝的随身小玺。
曹操反复看了三遍,尤其是那“袭扰粮道”四字,他嘴角慢慢勾起,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着兴奋的低笑。
“好!好!陛下知我!”他将绢帛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转身对程昱道,
“仲德,陛下已准!而且……你看这措辞,‘袭扰粮道’,哈哈,陛下这是默许了我等行此奇计,又留了余地啊!圣明,何其圣明!”
程昱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如此,主公便可放手施为了!”
“不,还不够。”曹操收敛笑容,目光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冷酷,
“陛下的支持只是其一。王韧那边的消息到了吗?乌巢近日守备如何?淳于琼那老匹夫,最近可有饮酒误事?”
程昱连忙道:“正要禀报主公。王韧的人刚刚冒险送来消息,确认袁绍分兵两万北上后,乌巢守军略有松懈。
而且,三日后,据说是淳于琼一房爱妾的生辰,依此人往年习性,必会在营中设宴……此乃天赐良机!另外,”程昱压低声音,
“消息里还特别提到,这条关于淳于琼嗜好的判断,得到了长安那位新近投效的戏先生的确认为补充。”
“戏志才?”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惋惜,也有一丝释然,“文若这个朋友,到底还是去了长安……也好,他在陛下身边,或许能更清楚地看到我等臣子的忠心与能力。他既也认为此计可行,更添几分把握!”
戏志才的“确认”,仿佛给曹操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戏志才曾在他营中,了解他的风格,也了解河北的一些情况。
“三日后……爱妾生辰……”曹操眼中寒光迸射,“好!就是这时机!传令下去,即刻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所有调动,皆以‘加强沿河巡哨,防范敌军偷袭’为名!
参与行动的将士,只告知是执行一次秘密迂回袭扰任务,不得泄露真实目标!”
“明白!”程昱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曹营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曹操亲自从各部挑选了五千精锐。这些士卒多为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或是悍勇无畏的亡命之徒,人人弓马娴熟,善于夜战和长途奔袭。
于禁、乐进二将负责检查每个人的兵甲、干粮,特别是引火之物,务求齐全且隐蔽。
夏侯渊则按照计划,大张旗鼓地在延津方向调动骑兵,制造渡河假象,吸引了对面袁军哨探的注意。
出发的前夜,曹操将曹仁、夏侯渊、程昱等核心将领再次召入帐中。
“子孝,明日我出发后,官渡大营就交给你了。”曹操看着自己最为倚重的族弟,语气凝重,
“记住,无论袁军如何挑衅,哪怕颜良、文丑骂到我曹操祖宗十八代,你也绝不可出战!只需深沟高垒,紧守营寨!
若因为我率军离开而致使大营有失,我唯你是问!”
曹仁面色坚毅,抱拳沉声道:“主公放心!仁在,大营在!纵使袁绍亲至,也休想踏过官渡一步!”
曹操点了点头,又看向夏侯渊:“妙才,你的佯动要继续,做得再逼真些!要让袁绍觉得,我曹操的主力意图在延津方向寻求突破!”
“大哥放心!我定让对岸那些河北佬睡不着觉!”夏侯渊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曹操目光扫过程昱、于禁、乐进等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诸位,成败在此一举!若能焚毁乌巢粮草,则袁绍必败!
我等皆是不世之功臣!若事有不谐……曹某亦与众位同生共死!”
“愿随主公,万死不辞!”众将压低声音,却异口同声,一股决死的气氛在帐内弥漫。
……
第三日,夜幕早早降临,秋月被浓密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
黄河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官渡上游一处远离主战场、芦苇丛生的荒僻河湾,数十条蒙着黑布的快船如同幽灵般静静停泊在岸边。
五千精选的曹军士卒,人人衔枚,马裹蹄,沉默地列队登船。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甲,脸上涂着泥灰,除了兵刃碰撞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再无其他杂音。
曹操同样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普通校尉的皮甲,腰佩长剑,站在最前方的一条船上。
于禁、乐进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
“主公,一切就绪。”于禁低声道。
曹操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南岸曹营方向那点点微弱的灯火,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基业,有生死相托的兄弟,更有……那来自长安,年轻皇帝沉甸甸的信任和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豪赌。
他想起了戏志才,那个本可能成为他麾下重要谋士,却最终选择奔赴长安的智者,此刻想必也在关注着此地的动静吧。
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深秋寒意的空气,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出发!”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船桨悄然入水,破开漆黑的河面,向着北岸那片未知而危险的敌占区驶去。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船底与水流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每个人胸腔内那颗因为紧张、兴奋和一丝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曹操站立船头,任凭冰冷的河风吹拂面颊。
他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黑暗,紧紧盯着对岸的轮廓。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成功了,青史留名,奠定霸业之基;失败了,尸骨无存,万事皆休。
“袁本初,你等着。你的粮草,你的十万大军,我曹孟德……来收了!” 他在心中默念,一股混合着巨大风险与无限可能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船队如同暗夜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划过黄河,逐渐靠近北岸。
对岸,袁绍的领地依旧沉浸在一种因主力南征、后方遭袭而产生的微妙躁动与松懈之中,浑然不觉,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致命奇袭,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五千曹军精兵,如同潜入深海的毒蛇,潜行于黑暗,直扑那个名为乌巢的命门所在。
而远在长安的刘辩,在此夜也莫名地心神不宁,他摒弃了侍从,独自登上宫城高处,遥望东方,仿佛能感受到那决定命运的火光,即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燃起。
陪在他身边的,是坚持不肯先去休息、裹着厚袍的戏志才,两人沉默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等待着那个或许即将传来的,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