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夜,凉意渐浓,光熹宫的书房内却因激烈的争论而显得有些燥热。
烛火摇曳,将围在巨大山河舆图前的几道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决定天下命运的剪影。
刘辩的手指从地图上代表官渡的标记缓缓移向北方,最终停在幽州右北平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传来的兵戈之气。
“公孙瓒动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的事实,
“两万兵马,南下河间,连破高阳、蠡吾,兵锋直指安平。袁本初,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侍立在一旁的郭嘉,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仿佛没睡醒的慵懒,闻言轻笑一声,接口道:“袁绍性格,优柔寡断,既想毕其功于一役拿下河南,又舍不得冀州根基。
听闻后院起火,岂能不慌?分兵北援,是必然之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笑意,
“只是这一分兵,黎阳大营的兵力便显单薄,其主帅心神亦难免被牵制。陛下,我们的机会……或许来了。”
刘辩抬眼看向他:“奉孝是说,曹操此前密奏中所言的‘袭扰粮道,疲敝敌军’之策,如今有了施展的余地?”
郭嘉尚未回答,一旁面容清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急切与刚直的陈宫,已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曹操此议,绝非简单的‘袭扰’!
臣观其近日军报,屡次提及袁军粮草囤积之地乌巢,其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是想行险一搏,效仿当年项羽破釜沉舟,欲以奇兵直捣黄龙,焚毁袁绍命脉所在!”
他语气激昂,带着对曹操意图的精准判断,也隐含着一丝对这种冒险举动的不认同。
“陛下,此举太过行险!乌巢位于袁绍重兵环绕之中,守将淳于琼虽非顶尖名将,然其麾下兵卒不少。
曹操若遣兵前往,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旦失利,五千精兵覆没事小,若因此激怒袁绍,使其不顾一切猛攻官渡,曹仁能否守住?
官渡若失,洛阳门户洞开,大势去矣!臣以为,当严令曹操,谨守营寨,不可浪战!”
陈宫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朝廷势力看似连成一片,实则根基未稳。
关中、南阳如同大病初愈的病人,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一旦官渡这条防线被突破,袁绍大军饮马洛水,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士气,恐怕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一直沉默的荀彧,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公台所虑,乃老成持重之言。然,陛下,诸公,如今局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与袁绍隔河对峙,比拼消耗,看似稳妥,然我军钱粮转运艰难,长久下去,必露疲态。
袁绍则可依托冀州富庶,源源不断补充兵员粮秣。待我军力竭之时,其再挥师南下,恐更难抵挡。”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黄河两岸的标记:“曹操此人,用兵向来善于审时度势,不行无把握之事。
他既然敢提出此议,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且有一定把握。
如今袁绍因公孙瓒之事分心,确是天赐良机。
若真能奇袭成功,焚其粮草,则袁绍十万大军不战自乱!此乃一举锁定胜局之良策!”
荀彧的分析,将利弊摆在眼前。
固守是慢性死亡,奇袭则有一线生机,虽然这生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这时,一个略显虚弱但十分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陛下,诸公,志才或有一言。”
众人目光转向一旁。说话的是戏志才,他坐在一张特意安置的软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比初到长安时红润了些,但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蜡黄。
他被刘辩授为“参军事”之职,虽非显赫,却得以参与核心机要。
经过御医一段时间的精心调治,他那咳血的痼疾总算缓解了不少。
刘辩温和地看向他:“志才但说无妨。”
戏志才轻轻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才开口道:“志才曾在东郡盘桓数月,对曹孟德其人,略有了解。
此人确如荀令君所言,胆大心细,善于捕捉战机。其用兵,常出人意料,却又往往能切中要害。”
他目光转向陈宫,带着一丝理解,“公台兄担忧奇袭风险,志才深以为然。然,正如文若兄所言,若不行险,僵局何以打破?”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继续说道:“至于曹孟德是否可靠……志才以为,在此事上,陛下或可暂放宽心。
袭乌巢,若成,则功在社稷,曹孟德可借此立下擎天之功,声望权势皆可更进一步;若败,则其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甚至有性命之忧。
于公于私,他都会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计虽险,却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见效的一步棋。关键在于,时机与细节。”
戏志才的话,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他既肯定了曹操的能力和此次行动的可行性,又点明了曹操在此事上的利益与朝廷是一致的,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陈宫对曹操可能“不尽心”或“别有用心”的隐忧。
刘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不是历史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帝,他深知官渡之战对于北方格局的决定性意义,更知道乌巢劫粮在原本历史轨迹中的关键作用。
虽然如今时空已因他的到来而扭曲,但某些大势,似乎仍在沿着固有的惯性滑行。
曹操的胆略和眼光,他从不怀疑。
戏志才的分析,更让他觉得此事值得一搏。
但正如陈宫所言,万一失败呢?这个险,要不要冒?能不能冒?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心腹重臣。
荀彧沉稳,着眼于大局和长远;陈宫刚直,更重稳妥和根基;郭嘉诡谲,善于出奇制胜;戏志才则因曾近距离观察曹操,提供了更具体的判断。
四人性格迥异,提出的策略也侧重点不同。
“奉孝,”刘辩最终将目光投向似乎置身事外,实则洞若观火的郭嘉,“你如何看?此计,有几成胜算?”
郭嘉闻言,仿佛才从神游天外中归来,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嘿嘿一笑:“陛下,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哪有必成的胜算?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清亮起来,“嘉以为,此计可行,至少有五成把握。”
“哦?为何是五成?”刘辩追问。
“三成在于曹操。”郭嘉伸出三根手指,“曹孟德胆大心细,善于捕捉战机,用兵灵活,不泥古法。由其亲自执行此等奇袭任务,成功率自然大增。此为其一。”
他看了一眼戏志才,笑道,“志才兄在东郡所见,可为佐证。”
“另外两成,”他又伸出两根手指,“一在袁绍。袁本初此时心神已乱,既要应对正面战局,又要担忧后方安危,对粮草重地的戒备,难免会出现疏漏。此乃天时。
二在乌巢守将淳于琼。此人据闻好酒,且自恃乃袁绍旧友,资历老,常有怠慢。
若曹操能抓住其松懈之时,骤然发难,成功几率又会增添几分。此乃人和。”
他摊了摊手:“天时、人和皆在我方,再加上曹操这柄利剑,五成把握,已是保守估计。毕竟,战场上,有五成把握,就值得押上重注了!”
郭嘉的分析,将看似虚无缥缈的“胜算”具体化,让刘辩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想起历史上曹操正是亲自带队,利用袁绍的迟疑和淳于琼的麻痹,最终成就了乌巢之战的辉煌。
如今,虽然细节可能不同,但核心要素似乎并未改变。
戏志才的补充,更让他对曹操的执行力多了几分信心。
“陛下!”陈宫见刘辩意动,急忙再次劝谏,“郭祭酒、戏参军事所言,虽有其理,然终究是推测!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曹操行动失败,被袁绍擒杀或重创,则兖州北部防线顷刻崩溃!
届时袁绍大军长驱直入,与洛阳仅一河之隔,后果不堪设想啊!还请陛下三思!”
陈宫的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在刘辩心头。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这就像一场豪赌,赌赢了,扫平北方最大的障碍;赌输了,可能满盘皆输。
刘辩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固守,看似安全,实则将主动权拱手让给袁绍,将希望寄托于对方犯错和己方能够长期支撑上,这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而奇袭,虽然冒险,却有可能打破僵局,掌握战略主动。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固守待变,固然稳妥,然坐视袁绍整合河北,消化冀州,其势只会越来越强。
届时,我朝廷欲平定北方,将付出十倍、百倍之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之前,目光如炬,扫过荀彧、陈宫、郭嘉、戏志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曹操既有此胆略,朕,便允他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