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黄河,水势已不似夏日那般汹涌奔腾,但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依旧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河面宽阔,对岸袁军连绵的营寨如同匍匐的巨兽,旌旗在干燥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即便隔着河水,似乎也能听到那隐约传来的金鼓与人马嘶鸣。
官渡,这座位于鸿沟上游、连接许洛与河北的渡口小镇,如今已成了整个天下目光聚焦的漩涡中心。
曹军大营依着一段废弃的旧河堤而建,营垒森严,壕沟深掘,鹿角遍布。
与对岸袁绍大营那几乎望不到边的宏大场面相比,曹营显得紧凑而精悍。
只是营中士卒的脸上,大多带着连日戒备的疲惫,以及面对数倍于己强敌时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更加凝重。
曹操一身常服,未着甲胄,正背对着帐门,凝视着悬挂的巨大牛皮地图。
地图上,代表袁军的黑色标记如同蝗虫般密密麻麻压在黄河以北,尤其是官渡对岸的黎阳、延津一带,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代表曹军和朝廷势力的红色标记,则紧紧扼守着官渡、白马、延津等几个关键渡口和据点,如同几块顽强的礁石,试图阻挡黑色潮水的南侵。
程昱、曹仁、夏侯渊、于禁、乐进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人人面色肃然。
“主公,袁绍昨日又遣小股船只试图窥探我白马津水寨,被于禁将军率弓弩手击退。
然其大队兵马依旧在黎阳按兵不动,只是不断派遣民夫加固营垒,疏通通往邺城的粮道。”程昱声音干涩,带着连日分析军情的疲惫。
夏侯渊性子最急,忍不住开口道:“大哥!袁绍那厮在黎阳窝了快半个月了,每日就是修营垒,运粮草,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他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耗也能把他耗死!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曹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幽潭般深不见底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夏侯渊,而是看向沉稳的曹仁:“子孝,我军粮草,还可支撑几日?”
曹仁拱手,声音浑厚:“回主公,若按目前消耗,加上朝廷从洛阳、许都方向断续补充,约可支撑两月。
但若袁绍持续增兵,或战事激烈,消耗加剧,则难以为继。”
“两月……”曹操轻轻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
“皇甫老将军在洛阳,凭借坚城,粮草当比我们充裕些。
吕布那厮移驻荥阳后,倒是安静,没给皇甫嵩添乱,也没主动出击……
孙文台在豫州整顿兵马,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指望不上。”
他的语气平淡,但帐内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压力。
朝廷看似兵马不少,但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
真正顶在袁绍主力正面的,主要还是他曹操和洛阳的皇甫嵩。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低声道,“袁绍迟迟不渡河全力进攻,无非是顾忌黄河天险,以及我军半渡而击之。
其在等,等一个万全之机,或者……等我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亦或者,在等兖州刘岱、山阳袁遗那边有所动作,牵制我军侧翼。”
曹操冷笑一声:“刘岱?袁遗?两个庸碌之辈,守着自家城池尚且心惊胆战,还敢主动来撩拨我?若非陛下严令谨慎,我早分兵把他们收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袁本初打的好算盘,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耗得起,我们可耗不起。”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黎阳后方,一个标注着“乌巢”的位置。
“诸位,你们看。袁绍十万大军,加上民夫辅兵,不下二十万人聚集于黎阳、延津一线。每日所需粮草,堪称海量。
其粮道主要依赖漳水、淇水,汇集于黎阳大营。
然黎阳仓廪虽丰,亦难长期供应。其后方粮秣,必从邺城、魏郡等地,经清水、黄河支流,源源不断运来。”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拟的线路滑动,“据细作多次探查,袁军大部粮草,皆囤积于黎阳西北方向的乌巢泽畔!
那里地势稍高,临近水源,便于存储和转运,且有重兵把守。”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都聚焦在“乌巢”二字上。
夏侯渊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劫他粮草?”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劫粮固然能打击敌军,但乌巢守备森严,纵使得手,也难以焚毁其大量囤积。且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向一直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的于禁:“文则,你素来谨慎,善于筑垒。若派你引一军,不与袁军正面交锋,只沿途袭扰其粮队,可能办到?”
于禁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必使其粮道不畅,运十车而至前线者,不足五车!”
“好!”曹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又道,“然此仍为治标。袁绍家大业大,即便损耗些粮草,亦难伤其根本。”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程昱、曹仁等人,最终定格在地图上,语气带着一种决断:“我要的不是袭扰,而是……釜底抽薪!”
他猛地一拳砸在乌巢的位置上,“袁绍将粮草集中于乌巢,看似稳妥,实则将其命脉暴露于我眼前!
若能以精兵突袭,焚其乌巢粮草,则袁绍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袭扰粮道和突袭焚毁核心粮仓,完全是两个概念,风险和难度天差地别。
曹仁首先皱眉道:“主公,此计虽妙,然太过行险!乌巢位于袁绍大军后方,距离黎阳主寨不过数十里,守军众多,戒备必然森严。
我军若遣兵深入,无异于羊入虎口。一旦被发觉,必然陷入重围,有去无回!”
夏侯渊也收起了急躁,沉吟道:“大哥,子孝所言极是。就算能突破外围,找到粮囤,如何能在敌军重兵围剿下,顺利放火并撤离?
需知放火并非易事,粮草堆放,必有防火措施。”
程昱则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主公,即便成功,此举亦将彻底激怒袁绍,使其不顾一切猛攻。
我军能否顶住其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犹未可知。
况且……朝廷那边,陛下和皇甫将军,会同意如此行险吗?若败,则大局崩坏啊!”
面对众人的质疑,曹操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诸位所虑,皆在情理。此计,确实行险。”他缓缓踱步,
“然,诸公试想,若按部就班,与袁绍隔河对峙,比拼消耗,我军能撑到几时?
待粮尽援绝,军心涣散之时,袁绍大军渡河,我等还有几分胜算?”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袁绍此人,我深知之。
其外表宽宏,内实忌刻,谋而无断。麾下谋士各怀心思,武将骄矜不相统属。
乌巢屯粮重地,守将淳于琼,乃其旧友,性嗜酒,常有怠慢。此岂非天赐良机?”
他走到夏侯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妙才,你不是嫌袁绍缩在黎阳不动吗?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捅他的肺管子!不过,不是现在。”
他又看向曹仁:“子孝,你的稳重,正是守御根本。若我出兵袭乌巢,黎阳袁绍主力,必疯狂反扑。
届时,官渡大营,就交给你了!你要像一颗钉子,给我死死钉在这里!就算袁绍亲自来攻,也要让他崩掉几颗牙!”
最后,他看向程昱:“仲德,朝廷和陛下那边,我自有计较。此等行险之策,岂能明言奏报?
当以‘袭扰粮道,疲敝敌军’为名,暗中进行。待功成之后,纵有微词,亦不足道矣。”
曹操一番话,既分析了必要性,又指出了可能性,更安排了后续,将众人的疑虑一一化解。
曹仁深吸一口气,肃然道:“若主公决意行此奇策,仁必誓死守住官渡!”
夏侯渊更是兴奋地摩拳擦掌:“大哥!这先锋,一定要交给我!”
曹操却摆了摆手:“不急。此事需周密筹划,等待最佳时机。
袁绍粮草虽聚于乌巢,然其转运频次、守军换防规律、淳于琼起居习惯,皆需进一步探查清楚。
更要等……等一个袁绍注意力被其他方向吸引的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或许,该让袁本初,先动一动了。”
……
就在曹操于官渡大营密议袭粮之策的同时,长安,光熹宫。
刘辩同样在密切关注着官渡前线的局势。
来自皇甫嵩、曹操以及各方探马的军报如同雪片般堆满御案。
“陛下,袁绍主力依旧顿兵黎阳,仅以偏师与我军在延津、白马等地有小规模接触。
曹操据营坚守,屡挫其锋,然兵力悬殊,长久下去,恐非良策。”荀彧将最新汇总的情报简要禀报。
陈宫眉头紧锁:“袁绍避而不战,实乃老成持重之策。
其在等,等兖州刘岱、山阳袁遗有所动作,等黑山贼张燕在我后方造成更大破坏,更在等……我军粮草不济。
陛下,是否应催促吕布,自荥阳主动出击,以牵制袁军?”
刘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目光在官渡、黎阳、乌巢、邺城之间来回移动。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殿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看似心不在焉,却突然开口道:“陛下,嘉近日观星,见北辰晦暗,而将星摇曳于河北分野。
袁绍麾下,将相不和之象已显。其所恃者,无非冀州丰饶,钱粮广储。
若断其粮道,或焚其积聚,则百万之众,可为齑粉也。”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让刘辩心中一动。
焚其积聚?乌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