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染着羑里潮湿的囚室。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唯一的光源是那扇高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
西伯侯姬昌盘坐在草席上,双目微阖,指尖却在虚空中缓缓划动,勾勒着常人无法窥见的玄奥轨迹。
乾、坤、坎、离……八卦之象在他心间流转,推演着那包罗万象的《易》理。这并非消遣,而是他在绝境中与天地沟通,寻求一线生机的唯一方式。
‘困于石,据于蒺藜……’ 他心中默念着卦辞,一股沉重的压抑感挥之不去。
身陷囹圄,长子惨死,殷商日颓,种种景象如同梦魇缠绕。
然而,卦象虽显‘困’局,却又隐隐指向‘通’途。
那一丝微弱的‘变’爻,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支撑着他近乎枯竭的心神。
“难道……转机将至?” 他疲惫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声,打破了死寂。
姬昌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牢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几道黑影迅捷如风地闪入,动作轻灵得没有带起一丝尘埃。
为首者,正是他最为信赖的家臣,散宜生。
“君侯!”散宜生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那份激动与紧张,“时机到了!费仲、尤浑已被重宝买通,默许我等行事!守军换防,此刻正是间隙,快随我等离开!”
姬昌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沉稳,他抓住散宜生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散宜生微微吃痛:“城外情形如何?接应可曾安排妥当?可有惊动守军眼线?” 他一连三问,声音低沉而急促。
另一员猛将南宫适矮身凑近,低声道:“君侯放心!伯邑考公子……”
他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失言,看到姬昌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悲痛,急忙改口,语气带着更深的沉痛与决绝,“是……是公子生前安排的旧部,以及臣等家将死士,已在城外密林接应!守军统领也打点过了,此刻正是他们最为松懈之时!”
听到伯邑考之名,姬昌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那名字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刺入他尚未结痂的伤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将翻涌的悲恸强行压下。
此刻,不是哀悼之时,而是肩负着无数人期望的逃亡之刻!
“走!”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长久的囚禁而略显僵硬,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决断。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贴着墙角的阴影,屏息疾行。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远处传来巡逻兵士模糊的交谈声和铠甲碰撞声,每一次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散宜生在前引路,手势精准,避开所有可能有视线投来的角度。南宫适断后,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终于抵达城墙下,几根系好的绳索从墙头垂下。
“君侯,快!”散宜生扶住绳索,焦急地催促。
姬昌不再犹豫,抓住那粗糙的绳索,在家臣的托扶下,奋力向上攀爬。
年老体衰,加之囚禁损耗,这几丈高的城墙此刻显得如此艰难。
当他终于翻过垛口,落在城外松软的土地上时,几乎虚脱。早已等候在树林边的家将们立刻涌上,将他扶住。
“父亲!”一个压抑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却是姬昌的另一位儿子,此刻他脸上混合着见到父亲的喜悦与失去兄长的悲恸。
姬昌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命令:“速回西岐!”
众人翻身上马,马蹄用厚布包裹,如同沉雷闷响,朝着西方,朝着家的方向,亡命疾驰,身影迅速被沉沉的夜色吞噬。
就在西伯侯一行如同惊弓之鸟逃离囚笼之时,朝歌城南门外,宋家庄。
一间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内,气氛却与那潜行的紧张截然不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尖锐的埋怨。
“姜子牙!你个没用的老东西!”
马氏的声音又尖又利,“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个穷酸!你看看!米缸都快能照出人影了!柴火也只剩这几根!你除了整天对着这几块破乌龟壳子发呆,还能干什么?!”
姜子牙坐在木凳上,面前摊开着几片磨得光滑的龟甲。
闻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暴躁的妻子,声音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夫人,稍安勿躁。时运有起伏,如同潮汐涨落。贫道所学,乃经纬天地之策,安邦定国之谋,非是那锱铢必较的营生。”
“时运?我瞧你就是没那个命!”
马氏愈发气恼,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姜子牙脸上,“安邦定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须发皆白了,连个亭长都没混上!当初宋异人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昆仑山上下来的人物,我呸!就是个十足的笑话!卖笊篱,人家嫌你编得歪歪扭扭!开酒馆,连老鼠都不来光顾!贩点牛羊,偏赶上天子祈雨,全城禁屠,血本无归!你说说,你做什么成过一事?你就是个天生的扫把星,衰神!跟着你,只有喝西北风的份!”
这一桩桩、一件件失败的“创业”经历,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姜子牙心头。
纵然他道心坚定,早已看淡荣辱,但结发妻子这连珠炮似的指责,仍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凉和无力。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米缸,和角落里那几根孤零零的柴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夫人,世间荣辱,不过过眼云烟。天命自有其深意,非我等凡人可尽窥……”他试图解释,声音依旧平和。
“天命?狗屁的天命!”
马氏根本听不进去,怒火彻底点燃,“我受够了!这鬼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姜子牙,今日你要不给我弄点粮食回来,要不就写休书!我这就回娘家,再也不受你这穷酸气了!”
她说着,疯了一般冲到那个破旧的木箱前,胡乱地将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塞进一个布包袱里,动作粗暴,仿佛要将这贫苦的生活彻底撕碎。
姜子牙看着妻子因愤怒而扭曲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马氏虽势利刻薄,却也实实在在跟他熬了许多苦日子。
然而,他怀揣封神榜,身负搅动天地风云的使命,注定无法像寻常丈夫那样,沉溺于这方寸之地的柴米油盐。
昆仑山四十载寒暑,玉虚宫门前扫雪听道的寂寞,岂是为了在此忍受这无休止的埋怨与羞辱?
一股郁结之气在他胸中盘旋,最终,化为了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种让马氏心惊的冷意:“夫人既去意已决,贫道亦不敢强留。天地广阔,或另有良缘。这些年来,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是子牙……无能。”
马氏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子牙。
她本以为会看到他的挽留、哀求,甚至愤怒,却独独没料到是这样平静的放手。
一种被彻底轻视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尖声道:“好!好你个姜子牙!你果然是巴不得我走!我走!我这就走!看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一个人怎么饿死在这破草房里!”
她一把抓起包袱,狠狠瞪了姜子牙一眼,猛地摔门而去,那单薄的柴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子牙孤零零的身影,和那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默默走到窗边,望着朝歌城方向那模糊的轮廓,那里是权力的旋涡,也是他试图融入却最终被排斥的浮华之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卷羊皮封神榜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润气息,旁边是冰冷沉重的打神鞭。
这两件圣物,时刻提醒着他的责任。
“朝歌,酒池肉林,忠良蒙冤,已非人族善地。吾之使命,不在此处。”他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如同磐石般坚定,“西岐……凤鸣岐山,圣主将出。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