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凛冽,卷过楚军大营的校场,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丈高的青铜碑在十余名工匠的吆喝声中缓缓立起,底座嵌入预先凿好的石槽,夯土夯实的瞬间,整座校场都仿佛震颤了一下。碑身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际沉沉的云影,刻工们正用淬火的精钢刻刀,细细凿刻着最后几行铭文,铁屑飞溅间,每一个篆书汉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威严——这便是令尹孙叔敖历时半年,遍访军中老卒、参酌历代兵法,修订而成的《楚国新军法》。
全军将士身着玄甲,按编制列队肃立,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此起彼伏。十万将士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座青铜碑,仿佛那不是一块冰冷的金属,而是支撑起楚军未来的擎天柱石。楚庄王熊旅一身金鳞软甲,腰悬湛卢剑,与孙叔敖并肩立在碑前,身后是神射手养由基、猛将唐矫等一众将领,每个人的神色都肃穆如铁,气氛庄重得如同祭祀祖先的大典。
“诸位将士!”孙叔敖上前一步,广袖迎风展开,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呼啸的北风,响彻整个校场,“此碑所刻,乃我楚国新军法!自今日起,全军上下,无论将校士卒,无论宗室贵胄,皆需以此为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不可逾越雷池!违者,无论功劳大小,身份高低,严惩不贷!”
他抬手直指铜碑,指尖划过那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铁屑的铭文,逐字逐句讲解,声音铿锵有力:“第一条,递补军令!战时若主将阵亡,副将即刻接任;副将战死,校尉递补;什长战死,伍长递补;伍长战死,士卒之中战功最高者接任!直至最后一人,亦需坚守阵地,死战不退!此谓‘一卒在,阵不倒’!”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将士们心头炸开。以往楚军作战,常因主将阵亡而群龙无首,阵脚大乱,往往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最终因指挥断裂而溃不成军。如今有了这递补之法,便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全军上下紧紧捆在一起,从主将到士卒,形成一条环环相扣的指挥链,再无溃散之虞。队列中,一名老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戈,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曾亲历邲之战前的溃败,深知主将战死对军队的打击有多大,如今这一条军法,无疑给每一个士兵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二条,军功簿制度!”孙叔敖的手指移向碑上另一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凡斩杀敌兵者,按人头记功,一颗首级换粟米五石;斩杀敌伍长者,记三等功,赏田一亩;斩杀敌什长者,记二等功,赏田三亩、绢帛五匹;斩杀敌校尉以上将领者,记一等功,封爵一级,赏田十亩,子孙可承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出身贫寒的士卒,补充道:“此外,攻破敌阵者,全队记功;守护粮草、传递军情有功者,皆记功!军功累积,可换田宅、爵位,可抵罪责,即便是奴隶出身的士卒,只要军功卓着,亦可脱奴籍,入军籍,甚至封侯拜将!”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如同风吹过麦田。以往楚军军功多被将领独占,普通士卒浴血奋战,往往只能得到微薄的赏赐,甚至连功劳都被上层克扣。如今这些条款白纸黑字刻在青铜碑上,阳光照射下,每一个字都闪着金光,让无数底层士兵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看到了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得光明未来的可能。
站在将领队列中的唐矫越听越激动,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本是平民出身,靠着一次次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才从普通士卒一步步晋升为将军,深知底层士兵的不易。这新军法,无疑给了更多像他当年一样的士卒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凭借实力立足的舞台。他忍不住抬头望向熊旅,眼中满是敬佩——君王能支持如此严苛且公平的军法,楚国何愁不强?
孙叔敖继续讲解,声音依旧洪亮:“军法还规定,无故迟到者,鞭二十;临阵退缩者,斩立决;私藏战利品者,削去所有军功,贬为徒兵;虐待士卒、克扣军饷者,杖五十,降三级;虚报军功、冒领赏赐者,斩,家产充公!”
一条条法令,从赏到罚,从作战指挥到日常起居,从军功授予到军纪维护,细致入微,却又简单明了,每一条都切中楚军以往的积弊,让每个士兵都能听懂、能记住、能敬畏。队列中的将士们屏息凝神,认真听着,有人面露凝重,有人眼中闪烁着期待,还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楚军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讲解完毕,孙叔敖退到一旁,熊旅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军,湛卢剑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此碑立于此,便是军中的天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君王独有的威严,字字千钧,“本王不管你是楚王宗室,还是公族子弟,不管你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还是初入军营的新兵,犯了军法,一视同仁!今日,本王在此立誓,若有徇私枉法者,便是与本王为敌,与楚国为敌,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转向唐矫,沉声道:“唐将军!”
“末将在!”唐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你率战车营,即刻将新军法抄录十份,用朱砂誊写,分发给各营各队!三日之内,需让每个士兵都能背诵核心条款,若有一人不能熟记,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唐矫高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干劲。
“养将军!”熊旅又看向养由基。
“末将在!”养由基应声出列。
“你神射手营,明日辰时,在校场按新军法演练‘递补战术’,本王要亲自观看!我要看到,即便是指挥链断裂,你的射手营也能如臂使指,死战不退!”
“末将遵令!明日定让君王满意!”养由基眼中闪过一丝战意,他早已对这新军法充满了期待,想要看看它在实战演练中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将领们各自领命,校场上的气氛依旧肃穆,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躁动,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军军营彻底掀起了学习新军法的热潮。天刚蒙蒙亮,校场上便挤满了诵读军法的士兵,他们或对着青铜碑逐字逐句地念,或围坐在一起相互提问,声音朗朗,穿透晨雾,回荡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训练时,将官们不再像以往那样只注重单兵战力,而是着重演练“递补军令”,故意在演练中“斩杀”各级指挥官,看后续者能否迅速接任,保持阵型不乱。休息时,士兵们不再谈论家长里短,而是围坐在一起,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斩杀多少敌兵能换一亩良田,立多少军功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变革的过程中,总会有不长眼的人触碰红线。第三日午后,有士兵举报,步兵营的一名什长在分配粮草时,暗中克扣了两名新兵的口粮,将好米留给了自己的亲信。此事很快传到了孙叔敖耳中,他当即下令,将那名什长带到校场,当着全营将士的面进行审讯。
证据确凿,什长无从抵赖,只能跪地求饶,声称自己一时糊涂。孙叔敖面色冰冷,目光扫过围观的将士:“新军法第三条,虐待士卒、克扣军饷者,杖五十,降三级!此人克扣粮草,虽非军饷,却也是苛待同袍,藐视军法!按律,杖五十,革去什长之职,贬为徒兵,罚劳役三月!”
行刑的士兵毫不留情,五十军棍下去,那名什长早已皮开肉绽,被拖下去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全军将士亲眼目睹这一幕,无不心服口服——以往这种克扣粮草的事情时有发生,却从未有人被如此严厉地惩处,如今新军法刚立,便有典型案例,足以见得君王和令尹推行军法的决心。自此,军中克扣军饷、虐待士卒的事情锐减,将士们上下一心,凝聚力空前高涨。
三日后,熊旅如约来到校场,观看神射手营的“递补战术”演练。只见养由基将神射手营分成五队,每队设正副什长,演练的是遭遇敌军突袭、指挥官接连阵亡的场景。
随着养由基一声令下,演练开始。第一队正什长刚发出指令,便被预先安排好的“敌军”一箭“射杀”,只见副什长毫不犹豫地接过指挥旗,高声喊道:“列阵!左移三丈!瞄准敌军中路!”动作迅速,指令清晰,整个队列没有丝毫慌乱。
紧接着,副什长又被“射杀”,队列中一名战功最高的士卒立刻挺身而出,接任指挥之职,继续带领队伍作战。如此反复,直到队中只剩下最后五人,依旧保持着完整的阵型,弓箭齐发,精准地“射杀”了来袭的“敌军”。
“好!”熊旅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高声喝彩,“这才是新法的威力!有如此军纪,何惧强敌!”
养由基上前领功,脸上满是自豪:“君王过奖!皆是新军法之功,将士们训练刻苦,方能有今日之成效!”
孙叔敖站在熊旅身旁,看着校场上意气风发的将士们,眼中满是欣慰:“军法既立,令行禁止,楚军战力必再上一层楼。假以时日,这支军队,定能横扫天下,重振楚国雄风!”
熊旅缓缓抚摸着冰凉的青铜碑,碑上的铭文已被无数双眼睛读过,被无数张嘴念过,被无数颗心铭记,渐渐融入了楚军的骨血之中。他能感受到,这支军队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以往的懒散、怯懦、不公,正在被严明的军纪一点点剔除,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坚定的信念和绝对的服从。
北风掠过校场,吹动着将士们的衣甲,发出哗哗的声响,也吹动了铜碑上的铭文,那些篆书汉字在风中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一个强军时代的到来。熊旅抬头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楚军铁骑踏平中原、饮马黄河的壮阔景象。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