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晨雾浓如牛乳,缠在阡陌田垄间,将初醒的乡邑裹得朦胧。沾着露水的茅草屋前,郡吏张平正弓着腰,一手按住腰间的铜印,一手捧着卷沉甸甸的户籍竹简。竹简用细麻绳串连,边缘被摩挲得光滑,上面用松烟墨工整书写,每一户的户主姓名、男女丁口、田亩顷亩、屋舍间数,甚至鸡鸭牛羊的头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正是令尹孙叔敖在楚国全境推行的“什伍连坐”户籍册,如今已推行半载,正进入最严格的核对阶段。
“李三家,户主李三,男丁二人,长男十七、次男九岁,女眷三人,妻氏、长女十二、次女五岁,授田五亩,坐落村东河湾,牛一头、猪两头、鸡十只……”张平的声音穿透晨雾,一边念诵,一边抬眼望向院门外悬挂的木牌。那木牌是官府统一打造,上面用刀刻着与竹简一致的信息,连田亩的四至界限都标得分明。他伸手拂去木牌上的晨露,指尖划过刻痕,确认分毫不差,才满意地点点头,将竹简卷好,迈步走向下一户。
村道两旁,已有不少农户驻足观望,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以往官府查户,多是走马观花,账目混乱,大户人家隐匿人口、少报田亩是常事,小户人家则常因官吏勒索而敢怒不敢言。可自从这什伍制推行,十家为一什,五家为一伍,设什长、伍长,一家犯法,什伍连坐,再没人敢轻易蒙混,连平日里最跋扈的乡绅,也乖乖按实申报。
“王二家,按册登记,应有人口四人:户主王二、妻氏、长子十五、幼子八岁,为何院中只见到三人?”张平站在王二家的柴门前,眉头微微蹙起。院内,王二正蹲在磨盘旁,手里攥着根木棍,神色慌张地搅动着什么,听到问话,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惨白。
“官……官爷,”王二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神躲闪,“小儿子……小儿子去邻村姨娘家走亲戚了,昨日便去了,还没回来。”
“走亲戚?”张平冷笑一声,从随身的行囊里又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什长每日上报的异动记录。他展开竹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昨日什长报上来,你家幼子已三日未在村中出现,且有三家邻居作证,前日黄昏,见你家柴房有陌生男子出入,身形酷似官府通缉的斗氏旧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伍连坐之制,你该知晓!一家藏奸,十户连坐,伍中五家同罪!你若不实说,不仅你全家按通叛论处,左右邻里都要跟着受罚——轻则罚作苦役,重则没入官奴,你担待得起?”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周围的农户顿时慌了神。王二家的什长是个白发老者,当即拄着拐杖走上前,急声道:“王二!你糊涂啊!斗氏余党是叛贼,令尹大人早已下旨,窝藏者与叛贼同罪!快说了吧,别连累我们十户人家!”
“是啊王二,”旁边的伍长也跟着劝,“前日我就觉得你家柴房不对劲,夜里总有声响,你还说是什么野兽,如今想来,定是那叛贼藏在里面!快交出来,官府说了,主动举报者有奖,你若顽抗,我们可就要自行报官了!”
其余几家邻居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焦急。王二看着围上来的乡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各位乡邻饶命!我……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是斗越椒的旧部斗伍,前日夜里逃到我家,说给我十斤粮食,让我帮他暂避几日。我一时糊涂,想着家里粮食紧缺,便把他藏在了柴房的地窖里,还让幼子去邻村避风头,怕他多嘴……”
张平脸色一沉,当即喝道:“来人!搜查柴房!”
身后两名衙役应声上前,手持短刀,快步冲进柴房。片刻后,就听到地窖盖板被掀开的声响,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衙役们押着一个面色黝黑、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出来,那汉子双手被反绑,脸上带着几道伤疤,正是官府通缉多日的斗氏叛乱余党斗伍——当年斗越椒发动叛乱,兵败被杀后,其旧部四散逃窜,隐匿在南境乡野,劫掠百姓,扰乱治安,一直是楚国的心腹大患。
“带走!”张平一声令下,衙役们推着斗伍就往村外走。王二瘫坐在地上,看着被押走的叛贼,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乡邻,脸上满是悔恨。张平俯身看着他,语气稍缓:“你主动招供,可免连坐之罪,但窝藏叛贼之过难逃,罚你家缴纳粟米二石,充当军需,日后若再敢隐瞒,定严惩不贷。”
“谢官爷开恩!谢官爷开恩!”王二连连磕头,心里一块巨石总算落地。
这样的场景,此刻正在楚国的乡邑村落、城郭市井间同步上演。自孙叔敖推行什伍连坐户籍制以来,楚国打破了以往“乡不举贤、里不告奸”的松散治理模式,将每一户百姓都纳入严密的管理网络。什伍之间相互监督,相互担保,不仅要举报隐匿人口、包庇罪犯,还要监督赋税缴纳、劳役服役,一旦发现异常,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否则就要一同受罚。
起初,百姓多有抵触。大户人家不愿放弃隐匿的人口和田亩,小户人家则怕因邻里犯错而被牵连。可随着几桩典型案例的处置——有乡绅隐匿百余亩田亩,被什长举报后,田产没收、全家罚作苦役;有农户包庇盗窃犯,什伍连坐,每户都被处以鞭刑——震慑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遵守制度。而官府同时推出的奖励政策,更让制度推行事半功倍:主动申报隐匿人口者,可减免半年赋税;举报叛党、罪犯者,赏粟米五石,若举报重大案件,还能授爵一级。
消息顺着长江水路、驿道快马,源源不断传回郢都。此时的令尹府内,孙叔敖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数十卷来自各郡县的奏报,清一色是户籍清册与赋税记录。他身着素色朝服,鬓角已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支象牙笔,不时在竹简上圈点批注。案边的铜壶里,苦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令尹大人,各郡的汇总已统计完毕。”主簿轻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卷新编的木牍,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关键数据,“自户籍核对以来,各地共揪出斗氏旧部及叛乱余党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骨干分子四十六人,已全部收押待审;清查隐匿人口一万九千七百余人,多是以往被大户豪强隐匿的佃农、奴仆,还有部分逃亡的流民;新增登记田亩十一万三千亩,其中半数是豪强隐瞒的私田,半数是流民开垦的荒地。”
孙叔敖接过木牍,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推行这什伍制,初衷便是为了厘清人口、整顿田赋——楚国自庄王即位以来,虽国力日盛,但地方治理混乱,人口隐匿、田赋不均的问题积重难返。大户人家占据大量土地,却缴纳极少赋税,小户人家土地贫瘠,却要承担沉重徭役,这不仅让国家财政受损,更埋下了民怨的隐患。而斗氏叛乱后,其旧部逃窜各地,与地方豪强勾结,更让乱象雪上加霜。
“赋税方面如何?”孙叔敖抬头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成效显着!”主簿脸上露出喜色,“本月各郡上报的赋税,比上月增长三成有余,且皆是足额缴纳,无一处拖欠、无一处短少。以往催缴赋税,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官吏下乡催逼,常有民怨沸腾之事。如今有什伍连坐制度,什长、伍长主动协助催缴,百姓也知晓隐瞒不得,纷纷主动将税粮送到乡邑府衙,偏远乡邑的税粮,也都按时运抵郡城,效率比以往提高了数倍。”
孙叔敖捋着颌下的长须,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挺拔的松柏,心中感慨万千。当初推行这什伍连坐制,朝堂上非议颇多,不少老臣认为制度太过严苛,恐引发民变,甚至有宗室贵族联名反对,认为此举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是楚庄王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他推行新政,如今看来,这份坚持终究没有白费。
“备车,入宫面圣。”孙叔敖转身吩咐道,语气坚定。
郢都宫城内,楚庄王熊旅正与几位将军商议北伐之事。殿内的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楚国与晋国、郑国、宋国的疆域界限,熊旅的手指正点在颍水流域——那是楚国北伐的关键之地,只是以往因兵源不足、粮草短缺,数次北伐都未能持久。
“王上,令尹孙叔敖求见,言有要事禀报。”内侍的声音传入殿内。
熊旅眼中一亮,连忙道:“快宣!”
孙叔敖捧着户籍清册与赋税记录,大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臣孙叔敖,参见王上。”
“令尹免礼,”熊旅起身扶起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竹简上,“可是户籍之事有了眉目?”
“回王上,什伍连坐制已显成效!”孙叔敖将竹简奉上,“各地清查叛党三百二十七人,隐匿人口近两万,新增田亩十一万三千亩,本月赋税较上月增长三成,且征收顺畅,无一处拖欠。”
熊旅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珍宝都耀眼。他深知,人口是兵源之本,田亩是赋税之源,掌握了准确的户籍与田赋数据,楚国才能真正凝聚国力。以往楚国看似疆域辽阔,可到底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亩,连官府都无从知晓,如今这一卷卷清册,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整个楚国的根基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成效比预想的还好!”熊旅感慨道,语气中满是欣喜,“当初朝堂之上,不少人反对这连坐之制,说太过严苛,恐失民心。如今看来,严苛的制度若用在正途,以严刑峻法杜绝奸邪,以奖惩分明激励良善,便能成为安民强国的利器。”
“王上所言极是。”孙叔敖补充道,“除了揪出叛党、增加赋税,什伍制对地方治安的改善也尤为显着。自推行以来,各地盗窃、斗殴、劫掠之事减少了近一半。邻里相互监督,奸邪之人无所遁形,便是夜间行路,也比以往安全许多。更重要的是,官府办案效率大增——遇有案件,只需按户籍排查,什伍长提供线索,不出三日便能锁定嫌疑人,以往数年悬而未决的旧案,如今已有十余桩告破。”
熊旅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奏报:云梦泽畔有个县发生了盗牛案,失主报案后,县令当即传召什长,按户籍排查村中养牛户及无业游民,不到一日,什长便举报同什的某户人家形迹可疑,官府上门搜查,果然在其地窖中找到了被盗的耕牛,人赃并获。这种效率,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
“令尹推行新政,功不可没。”熊旅赞许道,目光中满是信任。
“王上谬赞,”孙叔敖谦逊道,“不过,臣也有一事启奏。连坐之制终究严苛,虽能震慑奸邪,却也可能伤及无辜。臣已命各地官吏,严格区分首犯与从犯、故意与过失,对主动举报者给予重奖,对被牵连者若经查实无辜,可减轻或免除责罚。同时,要求官吏不得借核对户籍之名勒索百姓,若有违者,以贪赃枉法论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新政初成,百姓虽已适应,但仍需宽严相济。既要让百姓敬畏规则,不敢触犯律法,也要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仁政,不至于心生怨恨。”
“做得好!”熊旅连连点头,对孙叔敖的考虑周全十分满意,“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治理天下,当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他当即转向内侍,朗声道:“传朕旨意!”
“诺!”内侍躬身听令。
“其一,各郡县需将户籍清册公示于乡邑、城郭,让百姓知晓自家与邻里的登记信息,相互监督,也便于核对纠错;其二,对清查户籍、缴纳赋税表现突出的乡邑,赏赐酒肉,减免当年半数劳役;对什长、伍长表现优异者,赏粟米十石,授‘良吏’称号;其三,对隐匿人口、包庇叛党、拖欠赋税者,按律严惩不贷,豪强贵族若有触犯,罪加一等,不得赦免!”
旨意迅速通过驿道传遍楚国各地。乡邑的路口,很快竖起了高大的木牌,上面用大字书写着各什各伍的户籍信息,过往百姓皆能驻足查看;表现优异的乡邑,官府运来的酒肉被分给每户人家,孩童们围着酒坛欢呼雀跃,农户们则盘算着减免的劳役,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而那些试图顽抗的豪强,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或被没收田产,或被押往边境服苦役,再也无人敢以身试法。
百姓们的态度彻底转变。曾经抵触登记的农户,如今新生儿刚落地,便主动到官府申报;以往包庇亲友过错的邻居,如今遇到可疑之人,第一时间便向什长报告;甚至有不少隐匿多年的流民,主动前往官府登记,只求能分到一份荒地,成为楚国的编户齐民——他们知道,只有被纳入户籍,才能获得官府的保护,才能安稳地耕种劳作,不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数月后,楚庄王熊旅亲自率领群臣,前往南境视察。车驾行至乡邑,只见田垄整齐,农夫们各司其职,正在田间忙碌,其中不少人正是新登记的隐匿人口与流民,他们分到了官府开垦的荒地,虽土地尚显贫瘠,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容。乡邑的路口,户籍公示牌擦拭得干干净净,什长正在给往来百姓讲解制度;税吏下乡收税时,农户们推着装满粮袋的牛车,主动来到乡邑府衙,有条不紊地缴纳赋税,再无以往的推诿与争执。
“王上请看,”陪同视察的县令指着田间一位正在耕作的中年汉子,“此人原是斗氏旧部的佃农,以往被豪强隐匿,只知为豪强劳作,却从未向官府缴纳过一粒粮食。如今户籍登记后,官府分给了他三亩荒地,他不仅按时缴纳赋税,还主动加入了乡邑的民兵,参与巡逻防盗,如今已是伍长了。”
熊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汉子赤着脚,挽着裤腿,正挥着锄头开垦荒地,动作娴熟而有力。不远处,他的妻子正带着孩子,在田埂上晾晒粮食,脸上洋溢着安稳的笑意。
“好,好啊!”熊旅连连点头,心中豪情万丈。他知道,孙叔敖推行的什伍连坐制,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户籍改革,更是一场深刻的治理革新。它将楚国散如流沙的百姓,凝聚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将以往混乱无序的地方治理,梳理得井井有条;将隐藏的赋税与兵源,尽数挖掘出来,为楚国的强盛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将户籍册上的字迹染成金色。那些略显稚嫩的墨字,记录着每一户人家的生计,也记录着一个古老国家的蜕变。什伍连坐的制度或许带着时代的严苛,但它所奠定的编户齐民之基,却让楚国的根基如泰山般稳固。熊旅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已然明了:有了这样坚实的根基,他北伐中原、一统华夏的宏图大业,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晚风拂过,带来稻田的清香,也带来百姓们劳作的欢笑声。户籍册在夕阳下静静躺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制度、关于治理、关于一个国家从纷乱走向强盛的古老故事。而这个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