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郢城的初夏,本该是杨柳依依、市井喧嚣的时节,却被一股无形的阴霾笼罩。街面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神色间多了几分惶惑,茶馆酒肆里,往日里谈天说地的喧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言辞如同受潮的霉斑,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南境的百越蛮人反了!”茶肆角落,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端着粗瓷碗,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惊惶,“我远房表兄在南郡当亭长,前日托人捎信来,说蛮人聚众数千,烧了三座县府,杀了好几个县尉和佐吏,血流成河啊!”
邻桌的书生闻言,手一抖,茶水溅湿了衣襟,他慌忙擦拭着,脸色发白:“怎会如此?王上不是刚推行新政,说是要安抚四方吗?怎么反而逼反了蛮人?”
“安抚?”汉子冷笑一声,左右瞥了瞥,“你怕是不知,那新税法有多严苛,连蛮人都要按丁纳赋,还有那新户籍,硬要把蛮人编户入籍,剥夺了他们的草场和山林,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可王上如今正忙着筹备北伐,听闻已经调了三万大军在边境集结,哪有精力管南境的事?”另一个老者叹了口气,满脸忧色,“南边乱了,北边又要打仗,楚国这是要腹背受敌啊……”
这些流言如同被狂风裹挟的野草,一夜之间便席卷了整个郢城。从市井巷尾的贩夫走卒,到官署里的小吏仆役,再到深宅大院中的宗室勋贵,几乎人人都在谈论南境的“蛮乱”。有人添油加醋,说蛮人已经打到了苍梧郡;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战火蔓延到郢城;更有人暗中煽风点火,将矛头直指熊旅推行的新政,声称是“苛政猛于虎”,才逼得蛮人奋起反抗。
流言愈演愈烈,渐渐传到了朝堂之上。早朝时分,大殿内的气氛格外凝重,铜钟的余韵尚未消散,一位须发皆白的宗室老臣便颤巍巍地出列,伏在地上启奏:“王上,南境蛮乱之事,虽暂无确切奏报,但流言已传遍都城,民心浮动,若不及时处置,恐生大变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焦灼:“新政推行不过半载,百姓尚未完全适应,蛮人更是习性难改。如今恰逢北伐在即,国库空虚,兵源紧张,若南北同时生乱,楚国危矣!不如……暂且暂停新政,赦免蛮人之罪,许以优厚条件安抚,先稳住南境再说。”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位手握重权的旧勋大臣纷纷出列,有的说“新政操之过急,当以稳为重”,有的言“宗室勋贵尚可隐忍,蛮人野性难驯,不可逼迫过甚”,还有的暗指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才招致如此祸端。
熊旅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玄色龙袍上绣着金线蟠龙,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臣。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其实,早在流言初起之时,他便收到了南境郡守的密报,那些所谓的“蛮乱”纯属子虚乌有,而流言的源头,直指宗室子弟熊子良——自从上次私藏兵器、意图不轨被揭穿后,熊子良收敛了些许时日,如今见他一心筹备北伐,便想趁机散布谣言,动摇新政根基,搅乱楚国局势。
“暂停新政?”熊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蛮乱之事,本王也有所耳闻。不过,在决定是否暂停新政之前,诸位不妨先看看这份奏报。”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将南境郡守的加急奏报,传给诸位大臣一观。”
内侍捧着一卷竹简,快步走下殿阶,先将奏报递给那位带头启奏的宗室老臣。老臣疑惑地接过竹简,颤抖着双手展开,起初还是满脸的疑虑,可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握着竹简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旁边的大臣们见状,纷纷凑上前去,争相观看。竹简上的墨迹还带着新鲜的气息,显然是刚送到都城不久,上面清晰地写着:
“臣南境郡守屈庸,叩奏我王。近日百越三部首领率众三万余归附,献珠玑百斛、象牙五十对、犀角三十支,愿为楚国编户,遵楚律,纳赋税,世代守南境之土。臣已按王上新政之意,设三羁縻县管辖,令蛮汉杂居,互通有无,各安其业,境内并无丝毫叛乱之举。另,臣查获斗氏旧部三人,受奸人指使,在南境散布‘新政逼反蛮人’之谣言,意图挑起蛮汉冲突,现已就地正法,首级传送各郡示众……”
奏报之后,还附着百越三部首领联名书写的降书,用楚文和蛮文双语书写,字迹虽略显粗糙,言辞却极为恳切:“我等久居南境,苦于部落纷争,民不聊生。今闻楚王新政,仁泽天下,不分蛮汉,皆为赤子。愿率部归附,永为楚臣,不敢反叛,只求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这……这怎么可能?”带头启奏的老臣喃喃自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还言之凿凿的“蛮乱”,如今竟成了“蛮人归附”,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不可能?”熊旅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般响彻大殿,“南境不仅没有蛮乱,反而有百越三部、三万余众主动归附!他们感念楚国新政带来的安定与公允,心甘情愿编入楚国户籍,与我楚民一同耕作、一同守土!”
他从王座上起身,龙袍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下摆,如同涌动的黑云。他一步步走下殿阶,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惊愕的旧勋与宗室:“至于所谓‘新政逼反蛮人’的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谎言!他们见新政利国利民,断了自己的世袭特权,堵了自己的敛财之路,便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动摇国本,阻碍楚国中兴!”
熊旅猛地将另一卷竹简掷在地上,竹简散开,一片片落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诸位再看看这个!”他指着散落在地上的竹简,声音铿锵有力,“这是那三个斗氏旧部的供词,他们已亲口招认,是受熊子良家臣指使,潜入南境散布谣言,挑拨蛮汉关系,妄图借蛮人之手,毁掉本王的新政,搅乱楚国的局势!”
众臣纷纷低头看向地上的供词,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记录着阴谋的细节:何时与熊子良家臣接触,如何获取盘缠,如何潜入南境,如何编造谣言……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铁证如山。
殿内一片死寂,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旧勋们面面相觑,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们中不少人虽未直接参与散布流言,却也对新政心怀不满,乐见其成,想借此给王上施压,迫使王上暂停新政,恢复往日的分封特权。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王上早已洞悉一切,还掌握了如此确凿的证据。
“熊子良何在?”熊旅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宗室列中,冷冷开口。
人群中,熊子良缩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原本以为,流言散布开来,朝野震动,王上必然会焦头烂额,说不定真的会暂停新政,到时候他再从中斡旋,便能重新夺回往日的权势。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南境的蛮人不仅没有反,反而归附了楚国,更没想到,那三个被派去散布谣言的斗氏旧部会被当场抓获,还供出了他。
听到熊旅的传唤,熊子良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身旁的宗室子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与他划清界限。熊子良硬着头皮,颤抖着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臣……臣在。”
“这些流言,是不是你散布的?”熊旅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熊子良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不是臣!”熊子良还想狡辩,他猛地抬起头,试图对上熊旅的目光,可那眼神太过冰冷、太过锐利,仿佛能洞穿他的五脏六腑,看清他内心所有的阴谋与龌龊。他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之词。
“本王知道,你不满新政,怀念过去的分封特权。”熊旅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所有宗室与旧勋,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但你们记住,楚国的未来,不在分封的旧梦里,而在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新政里!旧制之下,宗室勋贵占地千里,百姓无立锥之地;士族门阀垄断仕途,贤才无用武之地;蛮汉隔阂,纷争不断,国力日渐衰微。本王推行新政,就是要打破这腐朽的旧局,让耕者有其田,让贤者有其位,让蛮汉一家亲,让楚国重现往日荣光!”
他捡起地上的奏报,高高举起,声音响彻大殿:“南境的蛮人,尚且知道归附楚国、拥护新政,知道什么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你们身为楚国王族、朝廷大臣,食楚国之禄,受百姓之托,难道还不如蛮人明白事理?还想抱着腐朽的旧制不放,阻碍楚国的中兴之路?”
这番话如同惊雷贯耳,让在场的众臣无不羞愧难当。那些原本动摇的老臣纷纷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宗室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再没人敢有半句异议。
“传旨。”熊旅回到王座之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其一,将南境蛮人归附之事、百越首领降书及斗氏旧部供词昭告全国,张贴于各郡县城门、市井要道,让天下百姓皆知流言虚妄,新政深得人心。其二,熊子良身为宗室,却包藏祸心,散布谣言,动摇国本,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半步。其三,自今日起,凡再敢散布谣言、阻挠新政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谢恩!”众臣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疑虑与动摇。
熊子良瘫软在地,被内侍架着拖出大殿时,脸上早已没了丝毫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彻底失去了王上的信任,也失去了在楚国朝堂上立足的资本。
朝会结束后,南境安定、蛮人归附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郢城的大街小巷。官府在各个城门、市井要道张贴了告示,还将百越首领献上的珠玑、象牙等贡品陈列在王宫之外,供百姓参观。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又看着那些来自南境的珍贵贡品,脸上的惶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喜悦。
“原来那些蛮乱的说法都是假的!蛮人不仅没反,还归附了咱们楚国!”
“我说呢,王上的新政这么好,减轻赋税,还让蛮汉平等,怎么会逼反蛮人?都是有人故意造谣!”
“肯定是那些不想让新政推行的人搞的鬼,想搅乱咱们楚国的太平!”
百姓们纷纷唾骂散布谣言者,对熊旅的新政更加拥护。原本有些浮动的民心,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安定下来。茶馆酒肆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流言蜚语,而是南境归附的喜事,是新政带来的好处,是楚国即将北伐、重现荣光的憧憬。
熊旅独自站在宫墙上,望着下方恢复平静与喧嚣的都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深知,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封堵,而是用铁一般的事实将其彻底击碎。这一次,不仅揭穿了熊子良的阴谋,挫败了旧勋宗室阻碍新政的企图,更向天下人证明了新政的民心所向。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郢城上空的阴霾。熊旅握紧了拳头,心中暗道:楚国的新政,绝不会因为些许流言蜚语就停滞不前。从今往后,新政将更加稳固地推行下去,楚国的中兴之路,也将更加平坦。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楚国将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蛮汉和睦相处,成为席卷天下的强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