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郑玄泰等人,沉浸在梦之中时。
牢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哐当!”
一声巨响,牢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锁链应声而落。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郑玄泰等人先是一惊。
随即看清了来者,为首之人乃是苏定方。
他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士兵。
这些士兵不同于寻常狱卒,个个身披铁甲,手持明晃晃的横刀,眼神冰冷。
然而。
郑玄泰等人惊愕过后,非但没有害怕。
反而齐齐露出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冷笑,甚至带着几分轻蔑和讥诮。
郑玄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囚服袖口。
抬起眼皮,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苏定方和他身后的士兵。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嘲讽与拿捏的语调开口:
“哦?苏将军?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来啊?”
“莫不是……你们那位太子殿下终于扛不住了?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意识到将我郑玄泰这等士林领袖无端下狱,是何等荒谬、何等愚蠢?”
“派苏将军你来……是打算向老夫赔罪认错,恭请老夫出狱的吗?”
郑文远等人也都看着苏定方,面带冷笑。
苏定方不言,只是默默看着,就像看着一群小丑。
见他不说话,郑玄泰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微微扬起下巴,姿态摆得十足,语气陡然强硬:
“哼!苏定方,你回去告诉那位太子!这诏狱,不是他李恪的客栈!”
“不是他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地方!”
“他若诚心知错,就该明白,非是陛下亲下明诏!”
“非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亲自为老夫澄清冤屈,恢复名誉,三揖三请!”
“否则,老夫宁愿老死在这诏狱之中,也绝不踏出这牢门半步!”
郑玄泰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正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审判太子:
“让他休要以为,派你一个武夫带几个兵来,就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必须为这次的倒行逆施,付出应有的代价!”
“必须给天下士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一旁的郑文远,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道:“苏将军,听见家父所言了吧?”
“太子殿下若真有悔意,就该拿出诚意来!”
“这般派兵前来,算是怎么回事?威逼吗?”
“我等读圣贤书,明忠义礼,知礼节,有气节,岂是刀兵可以屈服的?”
另一名郑氏子弟也嗤笑道:“就是!莫非太子殿下以为,将这诏狱之门打开,我等就会感恩戴德、灰溜溜地自己走出去?”
“白日做梦!不清不白地进来,就必须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出去!”
几人一唱一和,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剧本里。
浑然没有注意到,苏定方带着嘲讽的眼神。
外面都已经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了。
然而这帮人居然还在端着架子,等着对方卑躬屈膝地“请”他们出去。
果然!
这群匹夫该死!太子杀他们一点都不冤!
然而苏定方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
“郑公,还有各位,你们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郑玄泰眉头一皱,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妙。
但长久以来的傲慢让他依旧端着架子,冷笑道:“哦?外面能有何事?”
“莫非是请愿的士子太多,太子招架不住了?”
苏定方点头:“确如郑公所料,确有官员、士子,为你聚集于承天门外!”
郑玄泰闻言,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得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傲然道:“果然如此!”
“人数也不少,成百上千,高举白幡,哭喊请愿,声势……确实浩大!”
苏定方语气依旧平稳:“他们冲击宫禁,挟持私自出府的魏王,围堵太子銮驾,辱骂储君。”
“太子殿下有令:此等行径,形同谋反!”
“我等已奉令,将聚集之人……全部诛杀!”
“此刻,承天门外,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什么?!”
“全……全部诛杀?!”
“就地处决?!”
“这怎么可能?”
郑文轩等人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们失声惊呼,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郑玄泰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部诛杀?就地处决?
那里面有多少是他的门生故旧?有多少是依附于他的清流官员?有多少是热血上头的年轻士子?
李恪……李恪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郑玄泰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指着苏定方,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屠夫!李恪这个屠夫!!刽子手!丧心病狂的刽子手!!!”
郑玄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屠戮士林!屠戮忠良!那是数百上千条人命啊!”
“他就不怕天谴吗?!不怕遗臭万年吗?!”
“如此倒行逆施,暴虐无道,与商纣夏桀何异?”
“他……他不得好死!李唐江山必亡于他手!”
苏定方冷冷看着郑玄泰歇斯底里的咆哮,如同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直到郑玄泰骂得气喘吁吁,他才漠然开口:
“太子殿下还有令:郑玄泰及其家小,无需再审,即刻押赴东市,午时三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来啊!给我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士兵们轰然应诺,涌上前来,抓向郑家众人。
刚才还端架子的郑家众人,此刻彻底崩溃了。
“不!不要杀我!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
一个郑氏子弟瘫软在地,裤裆湿透了。
“苏将军饶命啊!都是郑玄泰!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与我们无关啊!”
另一人涕泪横流,竟然反手指着郑玄泰,拼命想要撇清关系。
“我愿意检举!我愿意揭发郑玄泰的罪状!求太子殿下开恩,饶我一命!”
郑文远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父子人伦,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见血。
哀嚎声、求饶声、推诿罪责声、磕头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响成一片。
与之前那嚣张跋扈,笃定必胜的姿态,形成了无比讽刺而又可悲的对照。
郑玄泰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景象,听着子孙们为了活命直接背叛自己。
再想到门外,那为他请愿而死的数百冤魂。
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当场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