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6年,楚国上蔡郡的公厕里,一个三十岁的小吏正对着老鼠发呆。
李斯,字通古,此刻的身份是郡府粮仓管理员,主打一个混吃等死。但这天他蹲在茅房里,看着墙角那只瘦骨嶙峋、见人就跑的老鼠,突然来了灵感——这老鼠吃着脏东西,还得时刻提防人和狗,活得那叫一个憋屈。可再想想自己管的粮仓里,那些老鼠肥得流油,悠哉游哉啃着谷子,连人走近都懒得躲。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李斯一拍大腿,茅塞顿开。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人有没有出息,跟老鼠一个德行,全看你待在什么平台!”
李斯的人生剧本就是“按部就班混到退休”——出身布衣,没背景没资源,在楚国当个小吏,饿不死也发不了财。但厕所老鼠与粮仓老鼠的鲜明对比,彻底点燃了他的野心——老子要当粮仓里的老鼠,而且要当全天下最大粮仓里的老鼠!
说干就干,李斯当即辞掉铁饭碗,打包行李直奔兰陵。他要拜的老师,是当时学术界的顶流——荀子。这波操作放在今天,相当于放弃体制内工作,跑去考研读博,赌的就是一个“知识改变命运”。
荀子教的是“帝王之术”,说白了就是“怎么帮老板管好公司(国家)”。李斯天赋异禀,又肯下苦功,很快成了班里的尖子生。更幸运的是,他还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同学——韩非。
韩非是韩国公子,标准的“官二代”,但说话口吃,一紧张就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可架不住人家脑子好使,写出来的文章鞭辟入里,连李斯都忍不住拍桌惊叹:“这哥们的脑回路清奇,我李斯自愧不如!”
两人一见如故,居同室,出同车,亲密得像新婚夫妻。李斯帮韩非应对同学提问,韩非则把自家珍藏的典籍、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倾囊相授。荀子看着这俩得意门生,忍不住感慨:“我这学问能发扬光大,全靠这俩小子,比孔夫子的七十二贤人还顶用!”
同窗三年,李斯跟着韩非学到了不少真东西。后来他回忆这段时光,直言:“没有韩非,我李斯成不了后来的李斯。”而韩非也对李斯寄予厚望,临别时不仅送了他十数金(相当于现在的百万巨款)当盘缠,还唱了首送行歌:“子欲西入秦,吾将东归韩,子勿为秦相,吾不为韩将,子攻兮吾守,兄弟两相伤。”
李斯当时听得热泪盈眶,心想咱俩这关系,怎么可能刀兵相见?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首预言诗,后来竟字字成真。
告别老师和好友,李斯提着巨款,直奔咸阳。他选秦国的理由很简单——六国里秦国最能打,老板(秦王嬴政)最有野心,是实现“粮仓老鼠”梦想的最佳平台。
刚到秦国,李斯没直接面见秦王,而是先投靠了当时的丞相吕不韦。这波操作堪称职场教科书——先抱大腿积累经验,再伺机上位。吕不韦一看李斯是荀子的高徒,又能说会道,当即任命他为“郎”,相当于秦王的秘书助理,总算让他摸到了权力的边。
李斯抓住一切机会在秦王面前刷存在感。有一次,他大胆进言:“大王您现在手握重兵,正是统一天下的好时候,千万别错过窗口期!”这话正好说到嬴政心坎里,当即提拔他为长史,让他参与制定吞并六国的策略。
李斯的职场嗅觉比狗鼻子还灵。他给嬴政出了个狠招——派人带着金银珠宝去六国,收买权臣、离间君臣,不听话的就直接暗杀。这招又阴又管用,六国果然内乱不断,秦国趁机出兵,势如破竹。嬴政龙颜大悦,又把李斯升为客卿,相当于高级顾问,距离权力核心越来越近。
可就在李斯春风得意时,一场职场危机突然降临。公元前237年,韩国派来的间谍郑国(人名)在秦国修水渠的事被曝光,秦国内部的贵族大臣趁机发难:“外来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为了本国利益,赶紧把他们全赶走!”
嬴政一怒之下,下了道“逐客令”,所有非秦国籍的官员,一律卷铺盖滚蛋。李斯作为楚国人,自然也在被驱逐之列。
换作别人,可能也就认栽了。但李斯是谁?是从厕所老鼠逆袭的狠人。他在被驱逐的路上,连夜写了篇千古名文——《谏逐客书》,派人快马加鞭送给嬴政。
这篇文章堪称“职场逆袭范文”,逻辑清晰,字字诛心。李斯在文中说:“从前秦穆公重用百里奚、蹇叔,才成了霸主;秦孝公重用商鞅,才让秦国变强;秦惠文王重用张仪,才拆散了六国联盟。现在大王您把外来人才赶走,不就是帮敌人增强实力吗?您喜欢的珠宝、美女、音乐都不是秦国产的,怎么到人才这儿就双标了呢?”
嬴政看完,当场拍大腿:“说得对!我这脑子进水了!”当即下令废除逐客令,派人快马加鞭把李斯追了回来,还提拔他为廷尉(相当于司法部长)。经此一役,李斯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为嬴政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接下来的十年,是李斯人生的高光时刻。他辅佐嬴政制定“远交近攻”策略,先灭韩国,再破赵国,接着横扫魏、楚、燕、齐,最终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王朝——秦朝。
嬴政自称“始皇帝”,论功行赏时,李斯被拜为丞相,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儿子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嫁的都是皇室公子,满门富贵,风光无限。当年厕所里的老鼠,终于住进了天下最大的“粮仓”。
当上丞相后,李斯开启了“基建狂魔”模式,一手打造了大秦帝国的运作体系。
首先是政治制度。有人提议沿用分封制,把土地分给皇室子弟和功臣。李斯当场反驳:“分封制就是祸根,春秋战国战乱不断,就是因为诸侯权力太大!”他力排众议,推行郡县制,把全国分为36个郡,郡下设县,官员由中央直接任命,大大加强了中央集权。这一制度被后世沿用两千多年,影响至今。
然后是统一标准。李斯牵头搞了三件大事: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车轨。以前六国文字各异,一个“马”字能写出七八种样子,公文往来全靠猜;度量衡也不统一,买一斤米在楚国是十两,在齐国可能是八两。李斯规定以小篆为标准字体,以商鞅制定的度量衡为基准,车轨宽度统一为六尺,从此“书同文,车同轨”,全国沟通无障碍。
这些功绩足以让李斯名垂青史,但他也干了件备受争议的事——焚书坑儒。
公元前213年,博士淳于越上书,建议秦始皇恢复分封制。李斯坚决反对,还趁机进言:“现在有些儒生不学法律,反而推崇古代制度,非议朝政,扰乱民心。不如把《诗》《书》和诸子百家的书籍全烧了,只留下医药、占卜、农业的书。敢私下讨论诗书的,砍头;敢以古非今的,灭族!”
秦始皇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焚烧典籍,还活埋了四百多个非议朝政的方士和儒生。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焚书坑儒”。李斯的初衷是统一思想,维护统治,但手段过于残暴,也让他背上了千古骂名。
此时的李斯,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顶峰。他的“老鼠哲学”似乎完全应验——站对了平台,抓住了机会,就能飞黄腾达。但他忘了,权力的“粮仓”里,不仅有谷子,还有陷阱。而他最大的弱点——对富贵权势的贪婪,早已被一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人,就是赵高。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巡游天下,走到沙丘(今河北广宗)时,突然病重。这位千古一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写下遗诏,让长子扶苏回咸阳继承皇位,还特意提到要重用大将蒙恬。
可遗诏还没送出去,秦始皇就驾崩了。随行的只有三个人知道消息: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还有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
赵高是个宦官,平时负责掌管皇帝的车马和玉玺,深得胡亥信任。他野心勃勃,想立胡亥为帝,这样自己就能大权在握。但他知道,没有李斯的支持,这事根本成不了。
于是,赵高找到李斯,开门见山:“丞相,皇上驾崩了,遗诏让扶苏继位。但现在遗诏和玉玺都在我手里,立谁当皇帝,还不是你我一句话的事?”
李斯当场怒斥:“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怎么能做!”
赵高早就算准了李斯的软肋,慢悠悠地说:“丞相,你好好想想。扶苏和蒙恬关系那么好,他要是当了皇帝,肯定会让蒙恬当丞相,你到时候能保住官位吗?你在秦国当了这么多年官,杀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贵族?一旦失势,你和你的家族能有好下场吗?”
这话戳中了李斯的要害。他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富贵权势,最怕的就是失去这一切。赵高又接着补刀:“胡亥这孩子听话,你要是立他为帝,你还是丞相,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否则,你不仅会丢官,还会被满门抄斩!”
李斯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一边是君臣之道、国家大义,一边是毕生追求的富贵权势和家族安危。他想起了当年厕所里的老鼠,想起了韩非的预言,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最终,贪婪战胜了良知。他长叹一声,答应了赵高的要求。
两人合谋,伪造了秦始皇的遗诏,立胡亥为秦二世,还写下假遗诏,赐死扶苏和蒙恬。扶苏接到遗诏后,悲愤交加,拔剑自刎。蒙恬不肯相信,被囚禁后也被迫自杀。
李斯以为自己保住了富贵,却没想到,他这一步踏错,不仅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整个大秦帝国。
胡亥继位后,完全是个昏君。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把所有事务都交给赵高处理。赵高趁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李斯看着赵高胡作非为,大秦帝国日益混乱,心里越来越慌。他想劝谏胡亥,可胡亥根本不见他。后来,百姓不堪重负,爆发了陈胜吴广起义,六国旧贵族也纷纷起兵反秦,天下大乱。
李斯实在忍不住了,再次上书劝谏胡亥,希望他能减轻徭役,整顿朝政。可这封信却被赵高利用了。赵高在胡亥面前挑拨:“丞相这是在指责陛下您治国无方啊!而且他儿子李由在三川郡当郡守,陈胜吴广起义路过时,他都没全力镇压,说不定两人早就勾结了!”
胡亥本来就对李斯不满,一听这话,当即下令把李斯关进大牢。赵高趁机罗织罪名,诬陷李斯谋反。
在狱中,李斯遭受了严刑拷打。这位曾经的大秦丞相,被打得皮开肉绽,最终被迫承认了“谋反”的罪名。他想上书自辩,可信件全被赵高扣下,根本送不到胡亥手里。
公元前208年,李斯被押赴咸阳街头,处以腰斩之刑,还被夷灭三族。
行刑前,李斯看着身边一同赴死的儿子,老泪纵横,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在楚国上蔡的日子。他长叹一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意思是:“儿子啊,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去打猎,现在还能做到吗?”
这句话,被后世称为“黄犬之叹”,成为了悔恨莫及的代名词。当年那个在厕所里立志要当“粮仓老鼠”的年轻人,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他追求了一辈子的富贵权势,到最后才发现,最珍贵的,不过是平凡生活的自由与安宁。
李斯的一生,是一部典型的“逆袭与翻车”史。他凭借过人的才华和“老鼠哲学”,从一介布衣逆袭成大秦丞相,为中国历史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他也因为贪婪和怯懦,在关键时刻选错了方向,最终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正如唐代诗人胡曾在《咏史诗?上蔡》中写道:“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咸阳血染衣。”
平台固然重要,但人品和底线更重要。
权力是把双刃剑,能让你飞黄腾达,也能让你万劫不复。贪婪是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只会让你在追逐名利的路上,一步步迷失自我,最终走向毁灭。
参考《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