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台一刀了结雷豹,雁翎刀锋血珠未冷,她便已如一道玄色闪电,率先冲向那座隐藏在荒山坳最深处、如同巨兽匍匐的庄园。身后,孟川率领的皇城司缇骑与开封府精锐如潮水般涌上,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驱散了庄园外围的黑暗,肃杀之气惊起了夜栖的寒鸦。
庄园的大门早已被青龙帮的人从内部闩死,但此刻在官兵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撞开。门内景象,瞬间撞入眼帘,纵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叶英台,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分明是一座披着雅致外衣的人间炼狱!
入目并非亭台楼阁,而是一片极为开阔、以高墙围起的巨大院落,地面夯得坚实,却处处可见暗红色的、无法洗净的血污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味、血腥、草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腐臭气息。院落四周,并非厢房,而是一排排低矮、阴暗、如同牲口棚般的土石结构囚室,粗大的木栅栏代替了门窗,每一间都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此刻,不少囚室的门已被仓皇逃窜的青龙帮守卫打开或破坏,一些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对外面的喊杀声充耳不闻,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而更多囚室依旧紧锁,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泣和徒劳的撞击栅栏声。地上散落着破碗、发馊的食物残渣,甚至还有几具早已僵硬、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女尸,苍蝇嗡嗡盘旋。
“救人!快!打开所有囚室!医护上前!” 叶英台的声音冰冷如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混乱。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院落,锁定了几处可能关押着更多人的、看起来更为坚固的石屋。
官兵们立刻分头行动,砸锁的砸锁,安抚的安抚,医护兵迅速为那些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女子进行紧急救治。然而,救援工作刚展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器破空声,骤然从庄园内侧的阴影中以及高墙之上袭来!是淬毒的弩箭!数量之多,覆盖面之广,显然埋伏已久!
“敌袭!举盾!” 孟川反应极快,大吼一声!训练有素的官兵迅速结阵,盾牌铿锵并拢,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将大部分弩箭挡下,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仍有两三名冲在最前的兵士闪避不及,被冷箭射中,惨叫着倒地,伤口瞬间发黑,可见毒性之烈!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数十名身着黑衣、眼神凶悍、身手明显远胜普通帮众的青龙帮精锐杀手,如同鬼魅般从各个角落扑杀出来!这些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专攻下三路和要害,显然是帮中蓄养的死士!
与此同时,一道令叶英台与谢无忧都刻骨铭心的灰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落中央那盏唯一还在摇晃的、气死风灯的阴影下。正是之前那个在庄园外拦截她们、掌力刚猛、飞刀诡谲的神秘灰衣人!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手中并无长兵,只是随意地垂着双手,但叶英台和所有经历过那场夜战的人都知道,那双手,比世上绝大多数神兵利器更可怕——错骨分筋,弹指夺命!
灰衣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的叶英台。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惋惜。
“又见面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这次,你手中有了刀。可惜结局不会改变。”
叶英台缓缓抬起手中的雁翎刀,刀身上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向前踏出一步,与灰衣人遥遥相对,周身的气息骤然收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宝刀,所有的锋芒都内蕴其中,却带给周围人更强大的压迫感。
“有没有刀,结局,由我的刀说了算。”叶英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无需多言,战端再起!
灰衣人身形一动,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影,直扑叶英台!他双手如穿花蝴蝶,或指或掌或爪,招式变幻莫测,每一击都蕴含着阴柔歹毒的劲力,专攻关节、穴位,正是其成名绝技——“错骨手”!指尖划过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仿佛能轻易撕裂金石!
叶英台雁翎刀疾舞,化作一团银光,将自己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刀法依旧是那般简洁、高效,每一刀都精准地截向灰衣人的手腕、肘部、肩井等发力关键之处,逼得他无法近身。刀光与掌影在空中急速交错,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噼啪”脆响!
然而,灰衣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错骨手”只是佯攻和牵制!真正的杀招,是他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飞刀!
就在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余招的刹那,灰衣人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刀锋,右手袖中寒光一闪!三柄薄如柳叶、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光泽的飞刀,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射向叶英台的咽喉、心口、小腹!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正是他仗之横行江湖、例无虚发的“无影刀”!
叶英台早在对方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已警觉,刀势不收反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同时雁翎刀向上疾挑!
“叮!叮!”
两柄飞刀被刀尖精准点飞!但第三柄飞刀,终究是快了一线,擦着她的左肩胛骨边缘掠过!“嗤啦”一声,衣衫破裂,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浮现,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正欲趁势强攻——
却见叶英台借势翻身跃起,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一股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战意!她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江河奔涌,原本清冽冰冷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地核,充满了狂暴与霸烈!
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充满力量感的刀意,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与她平日灵动迅捷的刀法截然不同,这股刀意,充满了碾压一切、霸绝天下的气势!
霸刀!
这是她叶家祖传的、真正压箱底的绝学!一套刚猛无俦、霸道绝伦,据说传自前朝军中猛将的刀法!此刀法至阳至刚,气势雄浑,招招力沉千钧,讲究的是一往无前、以力破巧,本是男子修炼的刀法。当年,她不知多少次跪在父亲门前,磕头恳求,只想学得一招半式,却被父亲以“女子之身,筋骨柔弱,不配习此刚猛刀法,有辱门风”为由,冷漠拒绝。她只能躲在演武场的角落,偷偷看着兄长练习,将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分运劲法门,死死记在心里。是那个温润如玉、待她极好的兄长,在无数个深夜,偷偷将她带到后山,一招一式,耐心地将这套本不该传给女子的“霸刀”,倾囊相授……
想到父亲那冰冷的眼神,母亲那欲言又止的软弱,以及兄长掌心传来的温暖……叶英台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心中的那股不甘、那股愤懑、那股一定要证明什么的执念,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尽数灌注于手中的雁翎刀!
“雄霸天下!”
叶英台发出一声清叱,声震四野!她整个人与刀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狂暴雷霆!雁翎刀带着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惨烈霸气,以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无法抵挡的方式,朝着灰衣人当头劈下!刀未至,那凝练如山的刀势已将灰衣人周身空气挤压得如同实质,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灰衣人脸色剧变!他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如此霸道、如此惨烈的刀意!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的刀,更像是一支千军万马凝聚而成的冲锋意志!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袖狂舞,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绝学——“两袖青蛇”!只见他宽大的袖袍如同充气般鼓荡起来,袖中隐藏的无数细薄锋刃如同群蛇出洞,化作两道青黑色的旋风,绞向那道霸绝天下的刀光!企图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铛铛铛铛——!!!”
密集如爆豆般的撞击声炸响!青黑色的“蛇群”与银白色的“雷霆”悍然相撞!火星如同烟花般绚烂绽放,照亮了两人狰狞与决绝的面容!
“两袖青蛇”固然精妙,卸去了“雄霸天下”大半的刚猛劲力,但霸刀的极致力量,又岂是轻易能够完全化解?
刀光过处,青黑色的袖刃旋风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
一道血光迸现!
灰衣人闷哼一声,左袖破碎,手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身形踉跄后退!
然而,就在叶英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灰衣人眼中狠辣之色一闪,强忍剧痛,右手最后三柄淬毒飞刀,如同索命的毒牙,成品字形射向叶英台面门!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必杀之局!
叶英台似乎早已料到,她竟不闪不避,只是将头猛地一偏!
“噗!噗!”
两柄飞刀擦着她的脸颊和耳畔飞过,带走几缕发丝!但第三柄飞刀,终究是没能完全避开,深深地扎入了她的左肩肩窝!钻心的剧痛传来,让她身形一晃!
但也就是这一晃的代价,换来了她出刀的机会!一个转瞬即逝、用重伤换来的机会!
灰衣人发出飞刀,气息不免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叶英台强提一口真气,压住肩头剧痛和翻涌的气血,手中雁翎刀化作一道惊艳了时光的弧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而起!这一刀,快得超越了思维,狠得摒弃了生死,蕴含着“霸刀”最后一式与她自己毕生修为的融合——“斩妄”!
刀光如秋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斩断一切虚妄、直达本源的决绝!
灰衣人眼中的得意尚未消散,便已被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想要格挡,想要闪避,但身体的动作,却永远凝固在了这一刻。
刀光掠过。
时间仿佛静止。
灰衣人的头颅,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雨,冲天而起!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似乎无法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不配用刀”的女子手中。
“噗通!”
无头的尸身沉重地栽倒在地。
叶英台以刀拄地,单膝跪倒,肩头的飞刀触目惊心,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如同寒夜中的星辰,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斩断枷锁、证明自我的释然与快意!
与此同时,整个庄园的战局也接近尾声。在孟川等人的奋勇冲杀下,青龙帮的死士和援兵被尽数歼灭或俘虏。官兵们已经打开了所有囚室,正在紧张有序地救治和转移那些饱受摧残的女子。
庄园外,远处一座地势略高的山岗上,月光勾勒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人身着锦袍,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赵宗朴。另一人则是一身异域服饰,身段窈窕,面容笼罩在轻纱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雪山之巅寒潭的眸子,正是没藏呼月。
没藏呼月目光锐利,穿透夜色,牢牢锁定在山庄内那个刚刚收刀而立、肩头染血的绯色官服身影上。她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忌惮与更浓的杀意。
“她的刀,”没藏呼月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寒铁摩擦,“越来越强了。”
赵宗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轻笑,反问道:“比你如何?”
没藏呼月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下次再交手,我不会让她活着离去。”
赵宗朴轻轻点头,目光却从叶英台身上移开,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望向了那座沉睡中的汴京城,望向了开封府的方向。
“青龙帮,完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们这位府尹大人,呵,可真不得了。”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邕州一事,是我败了。”
“败得彻底,输得心服口服。”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眼中重新燃起幽深的光芒,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可如今,在这风云诡谲、龙蛇混杂的京城……”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们的第二盘棋,才刚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