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皇宫内。
十二岁的新皇帝陈兴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不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殿外传来司仪官高亢的唱喏声:
“吴国使臣、礼部尚书李宗义,携使团觐见——”
陈兴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下意识地前倾,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自登基以来,他就被周显、王彦等世家首领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了。
朝堂之上皆是他们的人,宫内宫外遍布眼线,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小鸟,孤独而恐惧。
吴国使臣的到来,对他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照进的一束光,是他期盼已久的外援。
李宗义身着吴国朝服,手持礼单,缓步走入大殿。
他面容沉稳,用目光扫过殿内,先是注意到龙椅上那个年幼的帝王,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再瞥见两侧侍立的周显、王彦等人,虽面带微笑,眼底却藏着审视与警惕,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吴国使臣李宗义,奉我皇孙永陛下之命,携国礼前来吊唁陈先帝,恭贺陛下登基。愿吴陈两国永结盟好,共御外敌!”
李宗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又不失分寸。
陈兴连忙抬手,激动地说道:
“吴使免礼,赐座。朕……朕久候吴使多时了。”
内侍搬来锦凳,李宗义谢座后,呈上礼单。
“区区薄礼,聊表我皇对先帝的哀思,对陛下的敬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另有和田玉璧一对,望陛下笑纳。”
周显上前接过礼单,假意笑道:
“吴皇有心了,远途劳顿,还请使臣歇息后再议国事。”
他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生怕陈兴说错话,泄露了宫内的虚实。
可陈兴却摆了摆手,目光紧紧盯着李宗义,急切地说道:
“不必急于歇息,吴使远道而来,朕正好有许多话想与吴使聊聊。”
“陛下刚刚登基不久,依臣看,不如……”
“嗯?”
“没什么没什么,臣只是提个建议而已。”
“诸位爱卿,朕与吴使商议盟邦之事,你们先退下吧。”
周显等人脸色微变,王彦连忙上前说道:
“陛下,吴使初到,恐有诸多不适,不如稍后再说?”
“朕说退下!你们没听见吗?!”
陈兴提高了声音,龙袍的衣袖高高扬起。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反驳世家首领。
李宗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幕,心中暗道:
这少年皇帝虽然年幼,却并非懦弱不堪,假以时日,或许会成为一方枭雄啊。
周显与王彦对视一眼,见陈兴态度坚决,又忌惮吴国的势力,不敢公然违逆。
最终,他们只能躬身退下,并且在殿外留下了心腹侍卫暗中监听。
殿门关上的瞬间,陈兴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他眼神中的坚定被委屈与无助取代。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快步走到李宗义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李大人,你可知朕……朕过得有多难?”
李宗义连忙起身,拱手道: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老夫奉旨而来,既是为了两国盟好,也是为了探望陛下。我皇常说,先帝与他乃是同路之人,陛下少年登基,不易至极。”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陈兴的话匣子。
他攥着李宗义的衣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眶泛红。
“李大人,父皇死得极为蹊跷!周显他们说父皇是被张万福刺杀,可朕想见父皇最后一面,他们都百般阻拦。那些世家首领,个个手握重权,朝堂之上,朕说的话如同儿戏,他们才是陈国真正的主人!”
他压低声音,带着恐惧与愤怒:
“朕知道,父皇的死,定然与他们有关!可朕无能为力,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否则朕恐怕也会像父皇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陈兴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微微颤抖。
这几个月来,他憋了太多的话,却无处诉说。
自己信赖的太傅沉默,侍从畏惧,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如今见到吴国使臣,这份来自异国的善意,让他再也忍不住,将心中的孤愤与恐惧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李宗义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同情与赞许:
“陛下年幼,却能洞察局势,隐忍不发,这份心智,实属难得。我皇当年也是被权臣架空,深知其中的艰难。那些权臣看似势大,实则人心不齐,陛下只需静待时机,收拢人心,日后定能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道:
“吴国与陈国乃是盟邦,先帝与我皇曾相约共抗外敌,共安天下。如今陛下登基,我皇特派老夫前来告知陛下,吴国愿继续维持盟约,只要陛下有需,吴国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陛下提供支持。”
“真的吗?”
陈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
“吴国会帮朕?”
“自然。”
李宗义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
“但陛下也需明白,权力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我皇能做的,是为陛下稳住外部局势,让陛下无后顾之忧,至于肃清内患,还需陛下自身的决断与谋略。”
他看着陈兴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补充道:
“老夫观陛下虽年少却有勇有谋,面对权臣的压迫,你没有自暴自弃,假以时日,陛下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重振陈国。”
这番褒扬,如同春雨般滋润了陈兴干涸的心田。
自登基以来,他听到的都是世家首领的敷衍与控制,从未有人真正肯定过他的能力。
李宗义的话,不仅让他感受到了来自吴国的支持,更让他重新燃起了信心。
“李大人谬赞了。”
陈兴的脸颊微微泛红,却挺直了小脊梁,眼神坚定了许多。
“朕……朕定会努力,不会让吴皇失望,也不会让父皇失望。”
“朕希望能继续维持吴陈两国的盟约,互通有无,共抗外敌。待朕将来掌控朝政,定当厚报吴国今日的支持!”
李宗义心中暗喜,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陈兴确实是傀儡皇帝,但他有野心、有隐忍,且对吴国抱有极大的依赖,这对吴国而言,是绝佳的外交局面。
他躬身行礼道:
“陛下英明!老夫定会将陛下的心意带回吴国,禀报我皇。我皇得知陛下的决断与聪慧,定会深感欣慰。”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陈兴毫无保留地倾诉了自己的困境。
世家如何掌控兵权、如何干预朝政、如何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隐晦地提到父皇死因的诸多疑点。
李宗义耐心倾听,偶尔点拨几句,既安抚了陈兴的情绪,又不动声色地收集了陈国的虚实。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殿窗洒入,照在陈兴稚嫩却坚毅的脸上。
他送李宗义至殿外,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期盼:
“李大人,务必替朕向吴皇致谢。待陈国局势稳定,朕定会遣使回访,共商盟邦大计。”
“陛下放心,老夫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