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开篇:
贾珍生活奢侈,按理说他做任何大事都该请示父亲贾敬。但因为贾敬一心修道炼丹,完全不管家事,贾珍才得以为所欲为。作者若明确写出故事发生在哪个州府,反而会像《西游记》那样落入具体地名的俗套;不提国名、地名反而更妙,这正说明故事背景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真实人间,也是“礼义之邦”的缩影。
这一回中,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安排贾府后事,作者深有用意。可惜她生不逢时,令人叹息!但必须借可卿之口说出这些安排,又暗含了另一层深意。荣国府、宁国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向来重视家规家训。贾珍虽奢侈放纵,却并非公然违逆父亲;正因为贾敬主动放手不管,贾珍的行为才显得合乎情理,这正是作者笔法周密之处。
人生在世,生死穷通,何者为真?唯有精神意志难以遏制。那些长期隐藏的秘密,终究会在某个时刻显露出来。可卿在梦中对凤姐所说的话,看似虚幻,实则惊人,充满警醒之意。
总评:
原本这一回题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是以史家笔法如实记录。但因可卿临终前魂魄托梦凤姐,交代了两件关乎贾家未来的大事。这等深谋远虑,绝非只知享乐之人所能想到。虽然事情尚未败露,但她言语中的忧患与深情,令人悲切感动。因此,老朽心生怜悯,命曹雪芹删去“天香楼”一节。全回刻意隐去可卿真正的死因,实为作者大发慈悲,不忍下笔,令人感叹!(壬午年春)
借可卿之死,作者又描绘出人情百态。上上下下、男女老少,无不是因“情”而动。再通过凤姐的梦境,把现实与幻境交融,营造出一片真切动人的情感世界。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人心本静,一旦被触动,情感便自然流露。所感之象、所动之情,无论深浅真假,终将有其果报。这便是“幻”,也是“情”。其实,世间哪一样不是幻?哪一样不是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白的人自然看得透彻。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开篇:
王熙凤之所以任用彩明,是因为自己识字不多,而彩明是个尚未行冠礼的少年,识字能算账。此处既写出凤姐的精明强干,也显出她的地位尊贵、气势逼人、心思缜密,甚至有些骄矜自大。
昭儿回来报信,并非为了讲贾琏或林如海的事,而是引出黛玉这条主线。文中看似随意提到的“牛、清、柳、彪、陈、翼、马、魁、侯、晓鸣、石、守业”等字词,其实暗藏玄机,分别对应十二地支(丑、子、卯、寅、辰、巳、午、未、申、酉、亥、戌),巧妙嵌入十二生肖,可谓匠心独运。
宝玉路遇北静王,是宝玉形象的重要展现。一句“家书一纸千金重,勾引难防嘱下人”,道出豪门内宅的复杂人情。即便你肝胆忠烈、智勇双全,一旦动了情念,也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总评:
这一回将贵族丧礼的场面刻画得细致入微,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毫无差错,足见作者出身大家,深谙礼仪排场。表面写秦可卿葬礼之盛大、贾珍之奢靡,实则真正着力塑造的是王熙凤的形象。一般事务混乱、法令不行,往往源于主事者偏私徇情、优柔寡断。反观凤姐秉公办事,竟能将偌大丧仪料理得井井有条。试想,若朝廷官员也能如此奉公守法、一丝不苟,上下贯通,何事不成?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宝玉拜见北静王时的言谈举止,才真正展现出他不同于闺阁之中的一面。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北静王问起通灵宝玉上的字是否灵验,贾政回答“未曾试过”,轻描淡写间省去了无数捕风捉影的闲笔。
北静王点评宝玉聪明伶俐,但也指出他幼年被溺爱所误,实乃一针见血,道出其性格病根。
凤姐途中“上火”,偶遇纺线村姑,看似闲笔,实为宝玉眼中的一抹野趣风情。凤姐另住一院,表面是为照应秦钟、智能儿的私情,实则为后文净虚老尼求凤姐插手张家婚事埋下伏笔。
至于秦钟与智能儿的幽会细节,作者故意模糊处理:“不知算什么账目,未见真切,不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这样写既避免落入俗套,又省去许多累赘文字,高明之极。
古人有诗云:“五尺墙头遮不得,留将一半与人看。”意思是真性情之人不避嫌疑,反而容易招小人嫉妒。秦钟这点风流韵事,已让他胆战心惊、魂飞魄散,实在可怜。
总评:
作者写势利人情,必因有所激愤;写儿女私情,却偏偏含蓄内敛,不直说破。这种细针密线的笔法,使人物言行、神态无不逼真传神。如此圣手神文,怎不令人焚香沐浴、恭敬拜读?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开篇:
年幼女孩因婚姻被权势干预而自尽,她的死体现了“情”的纯正与刚烈,也为那些贪图钱财、玩弄权术的人敲响警钟。
凤姐作恶多端,但最不可饶恕的,莫过于收受贿赂、插手他人婚事,直接导致两条人命。这是她罪行中最严重的一桩。
贾府连日热闹非凡,而宝玉对此毫无兴趣、充耳不闻,这恰恰才是宝玉的“正文”,即他真正的精神主线。
中间穿插几句秦钟与智能儿的情节,是为了让下半回秦钟夭折不显得突兀。黛玉归来后,宝玉的忧闷才得以解释——原来他是为秦钟之病所困。这种结构自然流畅,毫不造作。
平儿借香菱之口答话,顺便交代了香菱近来的处境,可谓一笔两用。
赵嬷嬷讨情的闲话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引出了整部书的重要脉络,大观园的兴建。所谓“由小及大”,正如登高必从低处起步。
仔细想想,若从皇帝下旨建园开始,详述如何选址、设计、分派人员……几千件琐事一一铺陈,不仅难以一气呵成,还会陷入呆板拘谨。所以作者只用贾琏与凤姐夫妻对话的形式,上以赵嬷嬷讨情为引,下以贾蓉、贾蔷汇报收尾,其余细节随手点染,便使全局清晰明朗。这是高明的“避难写法”。
以“元妃省亲”为由头建造大观园,是全书关键布局,足见作者大手笔的立意深远。表面写省亲盛事,实则暗写当年康熙南巡的往事,借此抒发对往昔的追忆与今时的感慨。
在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刻,突然插入秦钟病逝的情节,正说明:除了“情”字,其他一切皆非宝玉故事的核心。
结尾借“大鬼小鬼”议论势利兴衰,痛骂那些趋炎附势之徒。请看:无论财富还是权势,终究敌不过真情实感。再隆重的典制礼仪,也不如知己一句温存体贴
总评:
一般来说,有权有势的人其实并不存心去欺负别人。但问题在于,身边总有小人成群结队地围上来,不断在耳边吹风、进谗言。这些人低眉顺眼、奴颜婢膝,有的故意激怒主子,有的则一味顺从讨好,根本不管事情本身是否合理可行,只图眼前一时的好处。
而那些掌权者往往自认豪爽大气,喜欢显露才华,却不去仔细权衡利弊得失。他们凭一时兴致行事,对人对事随意区别对待;偶尔碰巧成功了,便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种做法,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完全不顾事物的规律和人情世故。
再加上他们财富丰足、衣食无忧,追求的享乐自然越来越稀奇罕见,非要得到世间少有的东西才觉得痛快。为了博得一笑,哪怕花费百万也在所不惜。
殊不知,一旦排场铺开、架子搭起,想要收手就难了。从此只能硬着头皮勉强维持,最终陷入困顿窘迫的境地。等到时运衰败、运势逆转,过去种种风光转眼化为泡影,曾经的豪迈潇洒,如今反倒成了别人背后讥笑的话柄。
这正是千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共同的悲叹!
作者写下这些,其实是怀着极大的慈悲之心,希望读者能睁大慧眼,看清细微之处的隐患,追本溯源,防微杜渐,从而真正摆脱烦恼束缚,达到自在无碍、究竟安乐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