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父母大惊失色。半晌,父亲满脸不信的挥动手中的筷子,一副大人教育小孩的气派,说道:“你小子,胡说八道,你还没我大,怎么可能死呢,多想了是不是。”
母亲则有些惶惶不安的看着我。
我把筷子架在碗口上,“我得了肺癌,不信的话我可以把检查结果翻出来给你看。”
父亲这下是有点怀疑了,手中的筷子举起又放下,最后有点试探的打问我:“医生说你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明天。”
“这件事,你老婆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
“哦,”父亲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低下头,盯着碗中堆成小堆的鱼骨头。
母亲手指冰凉,搭在我的肩上,微微发抖,“儿子,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怎么不跟我说呢?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
我一脸无所谓,“搞不搞错不重要了,我反正要死的,最后那个小盒子才是我永远的家。”
母亲眼眶湿润,半哽的声色有种快哭出来的感觉,“明天我们去县医院看看,说不定真的搞错了。”
父亲说话了,他脸色有些黯然,苦口婆心道:“我跟你讲,你现在还没留下后代,这事先瞒着你老婆,你们赶紧造一个。以后我和你妈会帮忙抚养你儿子的。”
像是一记惊雷撕裂了空气,我和母亲瞬时不敢置信的盯着父亲认真的面孔,好奇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故障了。
父亲还没察觉到我们的反应,继续语重心长:“听我的准没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该复查复查,留后这事要抓紧。”
“你还是人吗?”我捏紧拳头,怒火快要从胸口溢出来。
父亲仍自顾自的说:“你要听劝……”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吗!”母亲突然嘶声大吼,吓得父亲一跳。
父亲厌烦的怼道:“什么事,我在教育儿子,你一个女人多管什么闲事!”
“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不仅要管我儿子,我还要教育你!姜言从小到大都被你逼逼叨叨,什么都要按照你说的做,你能不能少管点,让他自己决定。”
父亲拿筷子指着我,对母亲说:“他能做的好吗?”
“你就一定对是吧,儿子的病情你不关心,反倒关心起这个。你考虑过姜言的感受吗?你考虑过宛溪的感受吗?你这人真自私!”
父亲急了,“难道你希望儿子绝后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
俩公婆吵起来,这顿饭我没胃口,默默的离开家,把门关上,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抽烟。
隔音不好,即便在外面也能听见吵闹声喋喋不休如冲刷礁石的浪潮从门底漫出来。路过的邻居听闻屋内动静,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单薄的我,思索一番,没说什么,各回各家。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安静了,母亲急匆匆的开门,看到我没走,肩膀一松,松了口气。她走了过来,掌心抹去颊边的泪水,顺势蹭在衣角,安抚的说:“儿子,陪妈出门逛逛街,妈给你买衣服。”
“我衣服还能穿。”
“你这件衣服都旧了,男孩子一定要学会打扮自己,打扮一下显的帅一些。”
我睃了一眼门口,目光透过门缝仅能望到鞋架上几双破旧的鞋子,“他呢?”
“不要管他了!”母亲稍许心气的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我把他骂了一顿,叫他吃饭的时候多嘴,那么一桌子菜让他自己一个人吃吧。”
我们去家附近的商业街,母亲精心为我挑选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穿上去不会显得太臃肿,并且我身材偏瘦的原因,一点也不胖。
母子俩一同走在商业街的人行道上,路上,母亲慈心的对我说:“不要怕,人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能放弃。”
我:“我不想治了,成功率太低。”
“妈支持你的选择,不管我们意见统不统一,你快乐就好。你也不要怪你爸,他是不太像人,但是他出发点是好的。你爸不希望你绝后,不忍心你白来人间一趟。”
“难道不留下后代就是白活了吗?”
“按照传统观念是这样的,你不留下后代,你就会被吃绝户,没有子孙撑腰,周围人会瞧不起你,这就是现实。所以你爸一直催你生小孩,因为他急啊。”
说到这,母亲擤了擤鼻涕,眼角有泪,有点发笑的样子,苦涩的笑意下撑着复杂的情绪:“想当年我在产室,好久都没把你生出来,你爸在门外急的焦头烂额,一向以唯物主义自居的他竟然当场跪地求神求佛,大喊‘保佑我老婆孩子平安无事,要夺就夺我的性命,不要伤害我老婆孩子’,哈哈哈,哈……头脑子不好。”
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留下来,她索性不擦了,嘴角努力向上弯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笑容,“你爸他其实也是个内心孤独的人,好像你们姜家天生自带一种疏离感,很难解开自己的心,也很难在多雾的天气里找到方向。妈没什么文化,但是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就跟我说,妈给你买。”
我鼻尖酸涩,抽了抽,努力不让自己的哭相显现,说道:“我想要什么你都支持吗?”
“一定支持。”
“我想一个人,一个人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我不想看到你们的哭泣,不想被打扰,最后的时间我去做一些世俗看来很没有意义的事情,很无聊。”
母亲愣了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半晌,说道:“支持,支持,妈知道了。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好了,那是你自己的日子,你说了算。妈就一个请求……”
母亲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用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才继续说道:“别让妈完全找不到你。”
……
……
回家时,我说我去小超市买烟,让母亲先行回去。
我动用银行卡里为数不多的积蓄,把平日里经常抽的那几款各买一包,一些包装好看名字好听但没尝过的也买来试试。出来拎着一个红塑料袋,烟盒分明的棱角给塑料挤出方块的质感。
手机上叫一辆出租车,车到了,我立马将手机关机,然后一扭身坐进后座。
戴墨镜的中年司机跟我确认目的地,我摆摆手:“那是随便填的,你只管开就是了,随便去哪里。”
司机愣住,摘下墨镜,眼睛从主驾驶座位的护颈探过来,无法理解的说:“你说真的?”
“车内有录音和监控吧,不必怕我反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擅做主张,你最起码提供一个方向以及大概公里数。”
“去人少点的地方,公里数……就按照我下单的那个价位跑就行。”
司机沉默几秒,重新戴上墨镜,手指无意识的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拉过形形色色的人,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少的地方么……往城市的边缘跑怎么样?”
“随便”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