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没跟她说过。
盘点各种获取信息的途径,难不成是我妈告诉她的,这对婆媳关系还可以,唠嗑时说漏嘴也无不可能。
宛溪好像看出我的思索,打断道:“你晚上还失眠吗?”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宛溪吸了吸鼻,就像是有意避开我,侧身走去,小腿刚好抵到茶几的桌沿,倔强的唇角发力的压住哀意,“你以前说过,你习惯听到我睡着时均匀带着轻微不扰人的鼾声,但是最近你多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估计你已经不在意了吧,你以为只有你失眠?自从背上房贷,我也难以入睡,有几次我竟睡得比你还晚,然后……呵……就听到你梦中喊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哑口无言。
宛溪猛地一扭头,盯住我,双眼愤怒且悲伤,像是冰封中苦苦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灼人的冰凉,“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吗……让你念念不忘。你喊她的时候,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就躺在你旁边,她本就焦虑的睡不着,又发现自己的丈夫最在乎的人竟不是自己,她心中的月亮还能照常升起吗……”
我多少愧疚,宛溪原来早就知道了,并且默默承受这么久。
是的,我最爱的女人不是我的妻子,结婚当天内心的选择决定我不可能成为安心守家的好男人。很多结果仅在一念之差,我的选择造就现在的窘迫,也带给另一个美好女孩一个破碎的婚姻。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用?早在领证的当天,我注定要在一条不适合我的错误道路越走越远,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但宛溪是无辜的,她按照一个普通人的标准去寻找幸福,她认可我,把我视为港湾,风浪却从我们中间掀起。
我别过脸,说:“我和她已经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到底发生什么,”宛溪抹了把眼泪,这一抹,好像把潜藏的痛心也挤了出来,眼眶又泛起湿润,声音哽咽:“但是……她到底哪里好?你和她相处的时间比的过我对你的陪伴吗?”
“这不重要了。”
“我搞不明白……”宛溪脸上泛起通红,泣道:“你是不是和我刚认识的时候也心心念念那个人?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我低着头,沉默好一阵,回道:“我有意识的做着无意识的事,因为过去的悲怆无法弥补,所以拼了命的跑到另一片太阳照常升起的地方。对不起,我失败了,你是无辜的。”
“不要跟我说什么无不无辜!”宛溪忽的屈膝,双手捂脸,喉咙止不住的发泣:“我在乎的事物都在离开我,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丈夫……我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犯过太大的罪孽,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抱歉!”
……
……
这天宛溪情绪激动,我没有勇气面对她了,当晚便收拾行李“回娘家”。
由于没有提前跟父母通报,刚到家时爸妈都很惊讶,看到我一脸落寞的表情,心里大概猜到什么。母亲还是比较考虑我的感受,没有直接说什么,慈爱的关心我最近过的怎么样。
父亲则没什么头脑,直来直去大嘴巴道:“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闹点矛盾很正常,我和你妈还不是天天吵架吗,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我不是说你,你真是,太矫情,一点小事都放心上……”喋喋不休。
我没有理会,一进屋就坐到沙发上,电视机播放电影频道,我心思全不在上面,满脑子都是宛溪和我吵架时悲痛欲绝的神情和撕裂般的泣声。
还有我的病情,我要不要跟父母说?
母亲停不下父亲的絮叨,吼了他一句,才算稍微安顿点。
自从和宛溪同居,我几乎没怎么在父母家住过,晚上母亲在我以前住的房间铺好床被,暖气提前打开。
我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望着白冷的天花板,一瞬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上学的时期,那个时候孤单空荡的小男孩也时常一回家就这么无所事事的望着天花板,思索一些有的没的,他爱幻想自己以后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也爱在脑海中描绘暗恋的姑娘的侧颜。
现在他没有多大出息,当年喜欢的女生也成为陌生人。敢问他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回答是没有任何意义,看着一切的美好像风一样流到手心,又悄然溜走,万般留不住。
唯一的希望即是时间和恐惧的未知中所不能期待的幸运,现在连这些渺茫的东西也不住了,生命进入倒计时。
房子隔音不好,我在房间能听见母亲在客厅训斥父亲。
“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难道看不出来他需要安静吗?你只会整天唠叨,就会嘴上说说。给我少说两句,姜言就是被你从小唠叨到大,现在一听你说话就烦。”
父亲不服气的答应。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来,父母都放假在家。
不用猜都能预知到,父亲吃饭时心不在焉,筷尖敲打碗口发出烦人的声音,夹了一块肉后,他呲了一声,开始管不住嘴:“我说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闷……”
母亲锐利的睃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察觉,不管不顾的说:“男人要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和你老婆的关系都维持不好,还拿什么立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已听不回,低头咀嚼米饭。
父亲说话时语气激昂,挥动手臂:“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优秀的女人,你一直没有升职,说不定就是你没处理好夫妻感情。要听劝哦,不要步我的后尘。”
母亲的眼神瞬时升起怒火。
我突然心里好凉,他们不知道我失业了,更不知道我活不久了。老一辈人总喜欢劝年轻人长期规划,但是我连最基本的时间都没有了。
“少说两句!”母亲怒道。
父亲捂着胸口,语重心长:“我难道不该说他吗?他不改怎么办?”
“你说了他也不改。”
“那我更该说。”
我受不了了,深吸一口气,我道出了憋在胸口很久的话:“不要说了,我没有必要考虑那么多了,因为……我得了肺癌,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