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半拍,双脚僵在原地。
伴随声源的移动,墙角露出黑灰色中长款女士大衣的衣摆,女人的手背的血管纹路冻的有点发紫,抓着伞柄,没敢看清楚她的脸,只能看到长发如瀑布的青丝垂在耳侧。
我便发了疯似的跑开了,我跑到厕所另一面看不到的地方,冲着不远处的小树丛钻过去。
这里时常铺着零脆的发黄落叶,天气良好之日踩上去簌簌有声,只不过今日下雨,落叶皆被打湿,所以发出潮湿般的闷响。
顾不得膝盖的伤痛,我拼了命的跑,跑到深处跌了一跤,落得裤子可手心都是泥巴。然后我躲在一棵橡树后面,拉开羽绒服拉链,提起领口挡住侧脸。
我羽绒服套着外卖冲锋衣,以她高贵的身份,若是看到我混迹多年沦落到送外卖,一定会瞧不起我吧。
还有,我这几年几乎天天失眠,饭吃的少,脸色有些憔悴,加上风吹日晒、唇皮开裂,这番落魄模样,不能被她看见。不能。
雨水从树叶的叶尖淌下,滴到我的头顶,我头发全湿了,身上的衣服也吸了太多水而沉闷产生的下坠感。我依旧摆脱不了寒冷,我怕冷,我沾了水的手指不知所以的磨搓眼睛,竟发现眼角有一丝与众不同的温热。
我哭了,怎么会哭呢?房贷、夫妻不和、癌症、呕血似的无意义生活,这些都没有把我打出泪水,怎么一听到仿佛熟悉的声音,连面都没见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
好像,我压根就不确定那是她。
这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我不能仅凭声音就断定,不是么?而且那个女人分明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路,魏语只有一只脚不是么?
不是她,应该不是……
我暂时这么认为,可心中那股缕缕缭乱的错落,俨然一派纷纭复杂的情绪,竟叫人捋不清是害怕还是尴尬,悲秋,抑或是卑微。
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我好像一只蚂蚁,站在原地永远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那么我也就无法辨得自己对一个女孩,究竟是爱,还是普通的喜欢,即使信誓旦旦,却总有怀疑,因为作为一个人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感觉,也就更加不能判断自己的情感。
和许许多多迟到晚来的天气一样,后来有人和她有一部分相似,声音、发型、一些独特小众的习惯,我又慌了神。
那时,我仿佛可以笃定了,虽然于事无补,但我似乎真的爱上过一个人。她不经意歪嘴的笑容,走动时轻轻摇晃的头发,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注意的体香,像暗红的骨头,往后任何和她有关或相似的事物出现在我生命不大的范围里,我又想起她。
……
……
电瓶车坐垫下的储物格有雨披,但是我不打算穿了。我直接骑车,如同游泳一样一路疾驰回到住处。
到门口我愣住,门框旁边倒立着一把敞开的可折叠雨伞,长廊过道的地面上还残着淡淡的水点,就像是有人开门时顺势把伞面的水渍甩掉。
我大抵猜到,仍然不顾一切的开门,扭动钥匙,家中的空调开着,温感扑面而来,我没有丝毫暖心。
裤脚还在滴水,我落汤鸡的踏进家门,换上凉拖鞋,袜子湿漉漉的裹着脚很不舒服。
门口的小型椅架挂着宛溪出门穿的那件羽绒服,一听到我回来,她从沙发走过来,上身裹着米白色的针织毛衣,看着我,面无表情。
按道理今天不是周末,她不是应该去上班吗?
发出这样的疑惑,我不管不顾,当作没看到的脱下外皮水滑的羽绒服。
随手往地上一扔,再把袜子从脚后跟拽掉,蜷成两团丢到地毯上。裤子也湿了,站着脱裤子有点别扭,我走进去,与宛溪擦肩而过,坐到沙发上,屁股一着地忽然不想动了,整个人没了精气神,歪在一角,如同死尸。
宛溪突然讲话:“你不是上班吗?怎么穿着外卖服回来?”
我没有回答。
宛溪不依不饶的打问:“还淋的浑身湿透,下雨了你不会找地方避雨吗?”
我还是没有回答。
宛溪沉默片刻,语气生冷道:“难道你今天没有上班,而是去送外卖了?”
我有点急眼,“那你又怎么没去上班?”
这次轮到宛溪沉默不语,我没好耐心的转头看她,发现她素白细腻的脸上蒙了一层愠怒,眼神尖利,对我很不满。
“我去给我妈扫墓,上午去的,下午回来没多久。”
“哦”我对此一点不关心。
我的敷衍态度让宛溪彻底不装了,语气偏激的冲我嚷道:“你一点表达能力都没有吗?难道真的要跟我形同陌路?”
“彼此彼此,你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那是你先冷落我的,”宛溪用力拍打胸脯:“我可不是小家子气的女人,但凡你有一点和好的意图,我都会二话不说和你继续过温馨生活,可是你一点表示都没有!这段时间你完全做自己的事情,我和你过日子简直比无依无靠还要孤单!”
“那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控制不住的怒吼:“还不是你瞎折腾,买什么房子,现在环境不好,不买房子尚且可以每月攒点小钱,不求大富大贵,起码悠闲快哉,你把这一切都毁了!”
“难道你希望我们将来的孩子也挤这小房间里吗!”宛溪眼眶湿润,说话颤抖:“婚前,你答应过我会考虑的,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我们自己都养不起了,还养孩子?”我说:“你知道现在养小孩成本多高吗?伙食费、学费、各种费,先把房贷还完再说吧,慢慢还,还有几十年,到时候你或许还可以,我肯定不行了。“
“你住嘴……”颗粒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你还在怪我,对,我承认我拖累了你,但是我愿意陪你一起度过难关,怎么你说好不会离开我,却总是表现出随时都要抽身的样子。”
我一看到女孩子哭,瞬间没了脾气。
宛溪抹了抹眼泪,凄凄的说道:“我今天去给我妈扫墓,我昨天晚上跟你提过,你压根就没记在心上。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对”我没有任何犹豫的说道。
并非不爱,而是不能再爱了。我表面上对这个糟糠之妻漠不关心,实际上我只是希望她离开我。我已经活不了多久,最近感觉身体又下降几分,恐怕时日将至,若是她趁早与我离婚,也免得她伤心。
听到我笃定的回答,宛溪双眼的瞳孔放大,整个人愣住。
“你说什么?”宛溪不敢置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你魂淡!”宛溪扯着嗓子叫道:“快告诉我,你说气话的是不是?”
“都是成年人了,哪能像小孩子一样。”我按着膝盖从沙发上起来,旋身走到玄关,“我考虑过很多遍,当时和你结婚是我冲动了,其实我根本不爱你。你一直催我,我又没啥主见,所以应了你。现在我很后悔,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趁你还没生过小孩,赶紧离了吧,生过小孩的女人不好再婚。”
刚握到卫生间的门把手,肩膀被一记不轻不重的物品砸到。
一枚橘子落地,宛溪再把另一只手上的苹果也砸到我的胸口,“不负责任!……不爱就不要答应我啊!”
“所以我劝你及时止损啊。”我没心没肺的说。
“魂淡!”宛溪气的把不锈钢的小盘子也砸向我,落倒我左后方的门框上,扑了个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想着别的女人。”
“没有”
“是不是叫魏语?”
我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