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盛大的月亮摇摇晃晃,我望着天际没有固定的焦点,意识似乎在以无迹可寻的形式沉没。
抖动的星点之间,恍恍闪过一个姑娘的背影,长发如瀑,梳理过但仍有些散漫,一根俏皮的青丝搭在耳尖,周遭是夏季缱绻的叶,和漫无目的的风。
于是乎,时间有点窒息。
……
……
宛溪下床穿拖鞋时,无意间脚踝蹭到了垂落在地的被子,俯身提被子时,些许汗湿的头发从额前滑落,挡住了视线。她直起身,很自然的用食指将眼睛前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光洁带点红润的侧脸,转身去浴室清洗。
枕头压在后颈,我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仍有些迷糊,好像干白无奇的天花板也会坠下来。
浴室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流声,我趁这个空隙打开窗户,不管三七二十一,点上一根烟。
我和我的妻子,可能也只有这种时候是最接近的状态,说来可悲,我脑海竟然飘过奇怪的东西。不愿去想什么,夜风翻过窗缝跳上我的肩膀,飘散的烟雾瞬时透着一股寒意。
估计是降温的原因,烟雾钻出窗户竟没有立即消散,而是以绵薄的稀疏质感顺着窗框朝高处爬去,像是倒立的悬瀑,飘飘然带着无力和渺茫的力量。
我知道我不该总是在抽烟的时候关注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魂归何处,我连我自己的宿命都搞不明白。
周一工作日,我在园区食堂吃完午饭出来,恰巧在甲方划分的驻车区域,也就是食堂大门右转的一片花丛外围,看到了公司的一辆大巴车敞开了所有的窗户,消瘦的司机师傅穿着食堂员工的工作服,头戴尼龙发网,举着长杆拖布在清洁大巴车。
我顺路经过,司机师傅又恰好收杆浸水,于是看到了我。
“呦,吃过啦?”司机师傅骷髅般骨感的脸对我笑笑。
这位司机没任务的时候会在园区的食堂兼职,所以身着食堂工作服属实正常,两家都知晓此事,并无顾忌。
我说:“才吃过。这个时候应该是食堂最忙的时候,您咋有功夫洗车呢?”
“我暂时没的任务,顺便把车洗洗。”司机师傅一边说,给拖杆儿旋过来,双臂高举,棉服下细瘦的臂膀铿锵有力,如同骑士将信仰的利剑插入石中,拖布捅进红色塑料桶,溅出少许覆着白沫的水渍。
有些话可以打听打听,就是公司续标的事情。公司和甲方已经合作多年,但合同还有几天就要到期,唯有续标才能保持合作关系。
问题是,公司已经不复当年,在我还是大学生实习的时候,已然有颓败之势。一旦甲方开启招标,必定有同行公司过来竞争
按道理我们公司本不该有什么忧虑,问题是,最近公司搞出太多幺蛾子,比如不能按照甲方要求增派车辆,无法派遣新司机以更换违规超龄司机,司机偷夜宵、吵架等。好多负面事迹令甲方对公司十分不满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为什么不增派车辆?公司没车了。为什么不替换司机?招不到人了。
公司资源不足与甲方需求得不到满足的问题,兜来兜去,最后还是变成一棵棵稻草压在我头上。每天都有无法解决的投诉,加班到很晚。公司高层也许只是一句敷衍话了事,后勤问题在甲方眼里也不是头等大事,最终受苦的只有我和女上司(她处理不好也要挨骂)。
一开始公司还能拿我当挡箭牌,说我办事不力。我又不是傻子,况且事情迟早瞒不住,于是旁敲侧击的把消息透露给女上司。
女上司也是心细如发,得知后没有立即打电话质问公司,而是调出了监控和一些员工的指证,并加上合理的逻辑讲述,不着痕迹的掩盖了我透露消息这件事,从而变成了她见微知着,明察事理。我也因此可以暂时在公司站稳脚跟。
现在招标开始了,我估计公司十有八九不能续标,后勤部办公楼现在是一提到我们公司就咬牙切齿。
司机师傅和我抱着同样的想法,一边擦玻璃,一边感叹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洗车了,唉……食堂不至于不要我,但我不一定顺路了。”
要不是非吸烟区吸烟罚一千,我应当掏烟出来。
我说:“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没了这个业务,还能派你跑别的。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因为公司与甲方的合作才获此职位,若不续标,我工作难保。”
我要是失业了,我妻子怎么办?家里会过不下去的。
“那不一定,”司机师傅说:“就算公司不能续标,甲方跟其他公司合作,这里还是有班车需求,让其他大巴车公司把你撬走不就行了。”
“你当我诸葛孔明啊?”
“有可能,不是没可能。”司机师傅将拖杆倚靠车身,转头认真分析:“若是别的公司中标,他们肯定会招一个人在这里处理事务,最好是招一个有经验的,且了解这边情况的,你不就是最佳人选吗。”
一瞬间,我也愣了神,竟觉得有道理。
长话短说,公司没中标,而中标的公司也没有任何需要我的意思。
合同到期当天我把我在办公室的个人物品一并打包进一个大纸箱子,临走前给女上司鞠了一躬。
女上司好歹和我多年共事之情,离别前依依不舍,性格直爽发起火来上窜下跳的她,温和的好像邻家大姐姐,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尽可能的不让最后一面充满悲怆。
之后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要多坐二十分钟地铁,再坐三十分钟公交车去公司本部打卡。总经理临时安排我协助调度监测车辆情况,工作内容跟我刚来的那几天差不多。
刚来那天,我在公司本部的办公桌的隔壁是一位刚生完孩子的大姐,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男孩拿着她妈妈的手机玩我这个年龄看来极为幼稚的游戏。
大姐慈母温馨的抚摸小男孩的头发。
我一问几岁了,大姐回应:“马上要上小学了。”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老了。就跟慢性中毒一样,我吃饭、睡觉、为了生活而累死累活,浑然不知时间正悄悄挖走一些东西,又偷偷填补一些东西。
27岁,距离30还有三年,距离我最难忘的17岁却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小学喜欢看《哆啦A梦》,初中的时候已经比大雄年长了;
小学也喜欢看《阿衰》,升入高中后,我已经比阿衰年长了;
考上大学后,我比五河士道、伊藤诚这些日漫高中生都要年长。
时间是坡度,年龄却是断面。
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当年的时刻也不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踢到的一枚石子,而是冻湖的冰层,当我回首看不见那个躲被窝里看动漫电影的孩童,而是自身略显苍然的眼睛,巨大的宿命论给脚下的悬空倾入真实。
我急坠,落地,或许前方距离死亡还没那么近,可是我仿佛一眼望到了头,雾霾从眼眶底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