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宛溪只是这么看着我,眼瞳清澈,“你可能以为我选择过安稳的生活就是在给我的青春判死刑,但我想说的是,选择平凡,这件事本身就是我做过最需要勇气的事情。”
我怔住。
宛溪低下眸子,继续说:“我选择嫁给你,这意味着我主动拥抱了责任,接纳以后可能出现的琐碎、疲惫,甚至失望。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月光很亮的晚上,我会幻想自己如果做出的是另一种选择。但是,”
她忽然抬眼,眼里的坚韧如同裹住泥土的草根一样,抱紧了我的视线,“比起外面无拘无束的风雨,我更喜欢在一个可能不那么奢华的小屋子里,就算空间很小,但我和你挤在一起会很幸福,因为那样的屋子是温暖的,我甚至愿意在这样的家里死去,而不是死在外面。”
我的手指在颤抖,而她的手指紧紧攥住婚纱裙摆的缎面,灯笼映在她的眼眸里,像是跳入海面的星火一样闪闪熠熠,“这么固执的选择了平静,难道算不上是一种疯狂吗?所以不要跟我说什么后不后悔了,我没有画地为牢,我的选择是沉溺,如果注定要坠落,我也要坠落在有你的篝火里。”
说完,仿佛有露水从她一闪一烁的瞳眸里溢出,原本足够清澈的眼神更加晶莹透亮。
宛溪吸了吸鼻,脸转过去。“当然,若是我的理念让你为难,你现在还不算特别晚。因为我也不希望你在我身边不快乐。”
我陷入复杂的深思。
自由和安稳,落在地上打滚的云和温暖的篝火。两难,目前看来,我只能选择其中一样。
是拿起身而为人的担当,往后余生去珍惜妻子,养护子女,履行一个普通人一生的使命?还是全心所欲,去追逐自己放浪不羁,热爱自由的绝对精神?
……
……
考虑一下辛苦将我养大的父母,还有陪伴我的妻子,如果我一腔热血的自由,代价是他们的痛心与难过,那么我自由的意义何在?
我想通了,心里燃烧多年的火焰,不是非得燎原才算壮阔,它也可以安静的燃烧,照亮父母皱纹的笑脸,温暖妻子的手心。
如果放荡不羁是天上飘泊的云,可我生而为人,在土地上出生长大,归根究底是要成为扎根的树,岂能既爱恋云朵的轻盈,又依赖泥土的滋养。
我看着宛溪被夜风拂动的侧颜,看着她肩上尚未拂去的月桂树叶,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粗糙的手,倒吸一口凉意的空气。
伸出手,轻轻的,捡起她肩头的落叶。
宛溪转过身,我一把将她抱住,婚纱的缎面在我掌心下微微发凉,不久便传来她绯红的体温。
宛溪肩膀僵住,呼吸急促的掠过我的侧耳。一会儿,身体的线条松懈下来,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鬓角的青丝蹭了蹭我的耳朵,眼角带着稍许湿润,“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抱住我,不松开。”
“我会的,”我说:“我向你求婚的那天,就已经无路可退了。还有在火锅店第一次遇见你那次,我的命运已经落在你身上。我有一种感觉,我生命的一部分像铃铛一样摇颤。”
“铃铛?好奇妙的比喻。”
“假设一下,我窗户上挂着一个铃铛,这时候一只三花色的猫跳上来,双足站立,仰起脖子,用小巧的爪子去挠那个铃铛。叮铃叮铃,就算是不爱猫的人也会有一种想要把窗户关上,让猫咪一辈子住在自己屋里的冲动。”
“嘻嘻”宛溪又蹭了蹭我的脸,“那你永远不会放我走对吧。”
“除非我死了。”
“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说死。”
“死是生的一部分,”我说:“爱一个愿意相伴一生的人,爱到生命尽头,至死不渝,这是我以普通人的身份所能想到的最大幸福,不在乎人生长短。”
“活得太短也不行,你天天抽烟,真怕我哪天守寡了。”
“那我就……少抽吧,”仔细想了一下,戒烟不太现实,“不然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哭着要smoking,你的母乳也没有尼古丁啊。”
“不正经!”宛溪嗔怪的轻轻拍打我的肩背,脸上火辣辣的滚烫。
责备完,又半推半搡的从我怀里出来,唇角下歪,可是那双澄澈闪着亮光的眼睛分明在笑,因此就连刻意作出的“严肃“也平添几分可爱,她说:“刚才上台的时候,你是不是走神了?”
“是的……”我直接承认,心里乱作一麻,又是女人的第六感!
“算了算了,”宛溪不打算追究,“那都是台面上的事情,不出错就行。但是你得补偿我,甩我一手还没找你算呢。”
“咋补偿?”
“你闭眼,我怕我打你的样子太可怕,吓到你。”
我乖乖照做,可是眼皮刚合上,一抹温软的触感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贴上我的嘴唇。
我伸手环过她纤柔的腰,月桂的香气混合她独特的体香,在笔尖缠绕。
没有技巧,我们在月桂树下相拥,比婚礼上形式的吻更加真诚。夜风吹啊,摇晃的灯笼让夜色愈发粘稠,我把手插进她的发间,她的纤纤玉指抓紧我西装的肩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月光又偏移了一个倾角,我们还不肯彼此放开……
……
……
三年后,我把一叠打印好还散发着热乎的统计报告整理整齐,用夹子夹好。上楼,来到女上司的办公桌前。
“这个月的相关数据统计,我已经弄好了。”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女上司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不错,效率很高。唉?我发现哦,你结婚后比你结婚前积极多了。”
“还好吧。”主要是婚后经济压力大,各种开销,两人但凡有一个人丢掉工作,资金链就得断裂。不敢有任何懈怠。
女上司颇有戏笑意味的对我笑了笑,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看来婚姻对一个男人的改变不止一点半点,不仅仅是工作,你整个人也比以前开朗多了。”
“我一直都这么开朗。”
“谦虚”女上司又笑笑,随后不合时宜的看向我身后的一个空位,脸色随之淡下去,不由叹了口气。
那是这栋办公楼里的一个同事,前些日子请假,到现在没回来。
我打听的问道:“好久没看到她了。”
“昨天得知消息,她得癌症了,晚期。”女上司说。
我大惊。“好端端的,怎么就……”
“是啊,好端端的就癌症晚期了,平时也看不出来啊。按道理,她虽然三十出头,但只比你大几岁,正是进取之时。唉……可惜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也无能为力。三十多岁的人,可能检查前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她有丈夫和小孩,这个家基本算是垮了。
正因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现在烟抽的很少,几天至少抽空锻炼一次,为的就是不让身体病倒,不让家庭失去支柱。
女上司打量我一眼,说:“幸好,我看你还有很多时日,气色也还可以。 “
“但愿。“
女上司继续打量我:“身材还是有点偏瘦,婚后竟然没有发福!可以可以。主要你结婚的早,24岁就结婚了,结婚早有结婚早的好处,父母还有力气,生活上可以支持一点,有空还可以帮忙带孩子。不过呢,结婚太早也有坏处。”
这时,女上司就像坐在咖啡馆里望到一派秋色的文艺青年,忽然回忆往事,不免深沉不已,背靠椅子,感慨万千:“你27岁了吧,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和一群志同道合之人谈论莫奈和梵高,因为我是艺术生。结婚太早,自己可能还没完全长大,就要担负起家庭的重担,这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有点……压力山大了。”
我沉默,胸腔有很复杂的情感纠缠。
之后我突然想抽烟了,每天把抽烟量管控的死死的,每一支烟的间隔时间也是严格把控,所以经常闷痒难受。
我火急火燎的下楼,通向外面的大门却打不开了。
“怎么开不了啊?”我不死心的拉着门把手。
路过的保洁说道:“门锁故障了,用太久了,变形卡死了。”
要崩溃了……
我额头顶住玻璃,巨大的门像囚笼一样把我困在这里。外面阳光不偏不倚洒在吸烟区的长凳,看起来非常明媚。奈何我出不去,只能干瞪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大吼,拳头重重砸在玻璃上,掀不起一点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