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有一瞬间的失明,待灼眼的白光慢慢从视觉退散到边缘,两侧是模糊的笑脸和闪烁的拍照灯。
司仪举着麦克风,夸我气宇轩昂、英俊潇洒。我站在台上,手捧一束鲜花,嘴角的上扬和肌肉记忆一样标准。
余光瞥到父母坐在舞台最近的一桌,喜气洋洋。然后司仪看了眼手里的牌子,郑重高喊:“接下来,有请新娘登场!”
砰!聚光灯照亮正对舞台的大门,安置在门外的两位工作人员同时推着门把手,如同贝壳一样,大门朝两边缓缓展开,宛溪似一颗珍珠站在门的中央,白纱若月华流泻。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宛溪踩着红地毯,一步步走来。上台的台阶前,她眼中含光的俯下身,亲吻她母亲枯瘦的脸颊,然后提着裙摆,登上舞台。
耳边回荡精心编排的弦乐四重奏,聚光灯的光柱随着裙摆流过的地方移动,宛溪径直走向我,步伐轻慢,颈线在纱中若隐若现,像天鹅没入晨雾。
交换戒指、宣誓,所有人的目光中,我亲吻我的新娘,掌声如滔滔江水淹没我。
台上的流成走完,宛溪挽着我的臂弯,我们一起走在几乎直穿整个宴厅的红毯长道。两侧的掌声绵绵不绝,我在这些人的祝福和目光中,仿佛看到我童年为追赶一只蝴蝶而奔跑在乡间的田野,上学时害怕迟到而马不停蹄的蹬自行车,上班后拉着扶手枯燥无味的站在往返的地铁车厢。
突然很惶恐,眼底泛起酸涩,我心里无比痛恨的咒骂那些真诚流于表面的人,我的一生都被这些人给操控了。
到台下的各个饭桌上敬酒。认识的,不认识的,眼熟的,陌生的,我挂着机械的笑容,做着机械般形式意义的事。
从上台到现在,我心跳不止,手心氤氲一股闷热,隐隐有种罪恶的期盼。我想象魏语这个时候坐着一辆车洞然撞坏隔墙,驶过来把我掳走。或者这时候,有位姑娘在台下大喊“我不赞成这门亲事!”
但是没有发生,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
每桌都敬完酒,宴厅较为昏暗的角落,宛溪贴心的伸手帮我理了理领带。我突然心里急躁,甩手将她的温柔撇开。
宛溪花容失色,帮我理领带的那只纤纤素手愣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则发疯似的跑到门外,我离开酒店,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路灯清冷的将落寞洒在人行道地砖的缝隙中。穿过前庭,我从出口出来,头顶落下斑鸠咕咕的鸣叫。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上一根烟。天气冷了,到了晚上格外明显,即便穿着精致的西装,夜风钻进袖口也像刺进血管一样,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哆嗦。
搞什么!这是我人生三大喜事之一,我不应该开心吗?
前面表现的还算可以,只是最后我甩开宛溪一个人跑了,这就有点神经大条。但愿没有别人看到这一幕,但宛溪可是历历在目的记住我的所作所为,她会怎么想?
头疼,我捂住额头,把脸埋进膝盖。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我难过的表情了,我的鼻尖可以肆无顾忌的发酸,任由干涸的泪水从眼眶漏出来。
这时,我听到有人走过来,她接近时的脚步声充满着慈悲,到我身边坐下。
我有些犹犹豫豫的抬起头,发现是我的母亲。
“你一个人在外面抽烟,坐地上不脏吗?酒店门口有吸烟区的。”妈妈问道。
我抹了抹眼角,扭过头去不看她,“那里有人,人太多了。”
“你在台上的样子很帅气,”妈妈柔慈的露出笑容,“我和你爸都为你感到骄傲。”
我可不会被这种哄孩子的话感动,相反,我心思更加沉重了,吸一口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妈妈又问道。
我木讷的愣住了,烟头的火光距离指腹还有1.1厘米,0.1厘米的思索后,我狠狠的把烟头扔到马路中央。转过头,声音颤抖:
“妈……我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位丈夫,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将来的子女。我害怕,妈妈,我会谴责自己的,谴责自己为什么把天使般可爱天真的孩子带到这么恶毒的世上,我教不好子女,我幻想过,在未来,我面对自己的子女,我能从稚嫩无邪的脸旁看到我自己,如同照镜子一样面对我自己……我……我从我妻子温柔的眼睛看到了你风吹日晒的干枯手背,她会和你一样,一辈子含辛茹苦却最终不能从心所欲。我害怕自己变得和我父亲一样,我不希望我的痛苦在子女身上重新上演。我没有那份决心,我不适合为人父母……”
母亲听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若有所想。半晌,安抚的拍了拍我颤栗的手,说:“我生你的时候,不也是第一次当母亲。你爸把裹在襁褓中的你抱在怀里的时候,不也是第一次做父亲吗?我和你爸在你出生之前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但你还是完整的长大了。”
“不,我不完整……”
“没有人必须全知全能,”母亲微笑着说:“你担心自己担负不起家庭的责任,那么你尽力去做不就行了。尽力而为,尽力不让你的孩子遭受你遭受过的痛苦,尽力不让你的妻子和我一样劳心劳苦,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真正应该关心的人活的更好,这才是你此后应该做的。”
“那我这一辈子呢?就整天为了柴米油盐,为了生活,而不断劳动,像一枚转动的零件一样,疲于奔命吗?”
“你得知道,自由自在、逍遥快乐的人生有利有弊,你可能轻松,但你活到一定年纪,你会发现自己是一枚随风漂泊的叶子,没有根,没有踏实感。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人都讲究结婚生子,因为你组建了家庭,你老了以后才有人替你撑腰。”
我抽了抽鼻子,“难道人生的意义只有这些吗?”
“人这一辈子只要干成两件事就已经不枉此生了,第一,留下后代;第二,把子女抚养长大。你只要完成这两件事,你的人生目标就已经达成了。就像我,我每天在厂里面干活,但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已经尽我所能的去完成普通人的使命。”
母亲说完,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现在还有不明白的吗?”
我还有点迷糊,对母亲的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仍持有质疑。
“可是,我刚才可能惹宛溪不高兴了。”
“她往酒店后面走去了,一个人,背影看上去非常单薄,也许你得去找她。”母亲说着,眉头一沉,咬字也带着认真的力度。
我点了点头,只身绕过酒店的外围。
从酒店侧面走一段就能看到花岗岩地板只铺到拐角,再往前就是绿莹莹的草坪若河流长在泥土上。沿着石子路往前走,便是酒店的花园,还算宽敞,只是略显单调,基本都是草地。
不过,不远处安置了一张竹藤长椅,旁边有一棵月桂树,叶子窄长,枝桠处安了个东方韵味的复古灯笼。
灯光从枝头倾泻而下,就像是暖黄暖黄的融化了的果实,在半空洇开,照亮周遭三四米的草坪。
有夜风吹过,细长的树叶被风浪拍打下来,落到女生的光滑白皙的肩头,穿着婚纱的女生霎时经不住寒意,天鹅般的后颈打起哆嗦。
我深吸一口气,沉着心来到她身边。
宛溪两只胳膊抱住自己,微微俯身,双眼失意的盯着裙摆铺落的边缘的一方挑起的草尖,灯笼的光拂过她低落的眼角,有如潮湿而美丽的天气,地上涌起悲秋的雾,模糊了窗户。
我在她身边坐下,宛溪眼珠转动,只是睃了我一眼,又快速回到地面,一言不发。
我说:“你还好吗?”
“怎么能不好,今天是一个女孩最重要的日子,只是天气有点凉了。”
话音刚落,有一阵凉风吹过,宛溪又受冷的打了个哆嗦。
我看着她孤单无助的样子,心里隐隐泛起怜意。
“现在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道。
宛溪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工作挣钱,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安安稳稳的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你有没有想过,”我整理了下语言:“如果有一天你对你枯燥无奇的生活感到厌倦了,你认为你原本可以没有这些束缚,你曾经有过更轻松自由的选择,你会不会后悔?”
这次,宛溪没有立即回答。她微微扬起脸,暖黄的光流过她细腻的侧颈,月桂树梢晃动细微的声响。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的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