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通过电话传达我的耳侧,我便失了神,整个身心为之颤抖。
我不敢置信的对着手机说道:“是你吗?”
对面沉默好一阵,就像一落不知名的小雨滴到吊篮翡绿的叶上,低声道:“我们的路还有一个地方没去过。”
是她!我确信无疑。不论是声色,还是言语之中半掩半遮的潜意,我都无比坚信,这是魏语本人!
我激动的把烟扔掉,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毕竟这些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就像我此刻骤然空白的大脑。
喉咙颤抖,我把手机死死贴着耳朵,胸腔起伏,半晌,客套的寒暄:“你现在还好吗?”
“嗯,工作还算顺利,只是……”魏语哑住,片时,继续说道:“只是……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心痛了一下。“是的,我在秋天结婚。”
又沉默一阵。
“是、是么……”魏语说话有些发颤,惶惶乱乱,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强行打出笑意:“恭喜你啊,成家立业了,你的妻子会以你为幸福吧,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懦弱的不敢说爱的胆小鬼了。”
“……”
她不知道,我对我的妻子,远没有那么胆怯。我也怀疑,那个胆怯的我哪去了?那个面对感情便紧张的说不出话,宁愿把恋意塞进喉咙,也不愿说爱的胆小鬼哪去了?
那无措的不安,电话一通,夏天的特殊躁动仿佛又爬上了我的脊背,手机里有她的声音。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我还在车里,车窗摇下一半,燠热的风漾起她温柔的发梢,牵来天上缱绻的云。
所以那个季节的气温带着这种痒,从皮肤到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失去这种触觉的温度,便失去了甘之如饴的心跳。
“魏语……”我张了张嘴,这个名字在我臼齿研磨了七年,说出来依旧带有铁锈的腥甜,“我……”
我想告诉她,有一次我去咖啡馆,店里播放着我们最喜欢的《Summer》,长排的实木桌坐着寥寥几对依偎的情侣,我听到熟悉的旋律,一度觉得自己是窥窃别人青春的老鼠。我想告诉她,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到公园抽烟,我看到一只断了条腿的野猫艰难的趴在围墙的铁栏下,我给它喂了点小鱼干,它不嫌弃但是似乎嫌弃我,吃完就拖着尾巴一瘸一拐的走了。
可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像蝴蝶的翅膀被雨打湿,沉重的飞不起来。
魏语故意以轻松的口气对我说:“对不起啊,这个日子打扰你,就当我送来一份迟到的份子钱吧。”
“你打电话就是说这个吗。”
“……”电话里,魏语哽咽了一下,“不然呢,我和你……我……”
“你现在在哪里?”我抢白道。
她不说话,听筒里滋滋的电流声就像雪原上的风,冻僵了心灵。过了好一会儿,魏语才换了副失真的平静语气道:“和你在同一座城市。”
我四周环顾,试图找到她的身影,可偌大的地方,偏偏地点在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四周甚至不见来车,空旷在渐渐淋透的夜色中铺展的格外辽阔。
没有她。
“我看不见你……”我说。
“不要看见我……”魏语声音带点淋湿的颤抖,吸了吸鼻,“你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你是不是现在就在附近?”
“……”
这时,电话里响起夏婧的声音:“别犹豫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开车冲到他面前。”
“不要……”魏语惊慌的大喊。
她们就在附近!我慌了神,说不定就在我不注意的角落注视着我。下意识想躲,转身,前脚才踏出第一步,又立马滞住。
我意识到,这搞不好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如果我再表现出怯弱,我和她就真的完全驶入两个世界。
突然,有人从酒店大门出来,看到我,急急忙忙朝我招手,口型似乎在说:“马上到你上台了,快回来。”
我扭头朝身后看一眼,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平坦的沥青路面,窄的只容两条道路,奔向不同的方向,一条通向社会的祝福,另一条通向道德的谴责。而一辆车只能走在其中一条,不许回头。
夏婧在电话里催促,魏语一言不发。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了,一部分的我,被束缚的筝线牵住,搁浅在安稳的温柔;另一部分的我,发狠的往外狰狞血淋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孤独淋湿的冷白。
两种相反的力量拉扯我,司仪的声音通过扬声器,穿透建筑的壁垒,隐约传来。电话里是沉默,望不到底的海。
“魏语……”我失去力气的蹲在地上,对着手机无助的呼喊她,声音发干,“那条没走完的路……”
“就让它留在那里吧。”毫无衔接痕迹,魏语带点泣沥的补充说。
“真的要这样子吗……”我说。
“我不想……”魏语哭出来了,破碎琉璃一样的声音,每个字带着裂痕,“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么……七年了……忘了我吧……”
“我忘不掉。”
“就当我不存在过。”电话里,魏语急促的吸气,像是溺水之人的挣扎。“如果非要记住,在此之前我永远爱你。之后……”
魏语没继续往下说,我却不由自主的空想出了下半句:
之后,春天依旧会来,只是带着花香和蝉鸣味道的小雨,再也不会落在我们并肩的影子上。
我想象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就像拼命的把泪水倒流进胸腔。魏语在电话里擦了擦眼泪,跟我做最后的告别:“再见。”
“嗯”
电话挂断,低迷的忙音漫过发麻的膝盖。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起身拍了拍裤腿。
站在酒店门口的人还在朝我招手,脸上焦急。我点点头,不急不慌的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又回头望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改变,夜色深沉,马路周围空无一样,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车停在路边,路灯投在地上的小小光圈,是回不去的昨天。
远方街道建筑窗户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落在了身后。
空旷的夜色,我走进巨大光晕,扎入巨大的自动旋转门,婚礼现场的喧闹和浪漫音乐就汹涌过来。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踩在大理石瓷砖上,经过休息区的舒适扶手椅和小茶几,回到婚礼现场。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红毯的路,白色蕾丝花边桌布的圆桌。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甜香和食物的气息,司仪激昂高亢的嗓音扑腾而来,重重压在我的胸口。
魏语的祝福不时在耳边回响,那么真诚,那么心痛。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了,我就千里迢迢赶过来把你带走。”记得好像是桥洞底下,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可是现在,那个渴望被带走的男孩穿一身帅气西装,台子上等他的女孩不是她。而那个坚称要带他走的女孩,最终也在最后的勇气中,
退缩了。